指尖的白玉子轻轻落下,裴太皇太后在棋盘上敲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崔家一家独大,这并非是你我所愿。”
“我确实不愿见崔家一家独大,可我也不愿见裴家一家独大。”棋局上的胜负似乎要显现,陆扶摇倦极,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可母后,崔裴两家,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百年世家,都在李宣死后争权夺利。
一个,想着除掉她;一个,想着幽禁她。
若非她当年设计萧瑟假死自断一臂,也坐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两虎相斗,她可不信最后胜出的山大王会大发慈悲不咬死她这头虎崽子。
“当年母后送来的药膳,妾身还记得。”陆扶摇抬眸,微微眯眼,“母后不会不记得了吧?”
手底的棋子嵌入手心,裴太皇太后对着陆扶摇的眼睛,忽而一笑,“后来母后不是念佛赎罪了吗?”
“那可真是委屈母后了。”
裴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当年是她思虑不周,不够谨慎,才让陆扶摇抓住把柄,不得已退居佛堂念佛。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对着裴家步步紧逼,逼得兄长告病退守长安。
“母后想要什么呢?”缓缓抬头,陆扶摇的嘴角又挂上了那抹常挂的弧度,“是还想要当年裴家的风光无限吗?”
“我想再见见兄长。”
“不可能。”想都没想,陆扶摇直接拒绝了,“崔晦明也不会同意的。”
“我能说服他。”
“但你说服不了我。”将最后一颗棋子摆好,陆扶摇起身,“母后,念佛须得澄心静虑。”
“人,你自己带回去吧。我不会再要了。”
说完,陆扶摇转身便走,衣袂翻飞,人已飘远。
裴太皇太后垂首,目光如霜,一寸寸扫过纵横交错的杀局。
纵横十九道间,白子布子精妙,步步紧逼,势若寒江覆雪,皎皎然侵吞四野。
捻起黑子,裴太皇太后落下一枚黑子。
墨龙蛰伏,暗蓄杀机,终得翻云覆雨,逆转乾坤。
推演一局,裴太皇太后将手上的棋子扔了回去,揉着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一个人博弈,还是无聊了。
“侄儿,过来。”
裴昱跪得膝盖已经发麻,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磨着膝盖爬到了裴太皇太后面前,“姑……姑母……”
“怎么办啊。她不要你。”
她的指尖如冷玉,划过他的眉眼时,激起他脖子一寒。
“姑母,姑母,是小人的错。小人惹姑母不高兴了,姑母罚小人吧。姑……”
“聒噪。”
裴太皇太后被他吵得心烦,反手就是一巴掌。
指尖划过空气的锐响,混着皮肉相击的闷声在殿内炸开。
裴昱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嘴角裂开一道血口。殷红的血珠顺着下颌滚落,滴在白色的中衣上,晕开几朵暗梅。
“小人……”
他回头,还想说什么,却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无用。”
第二记耳光狠狠掴下,裴昱眼前霎时金星乱迸,再也跪不住,身子一歪,险些趴在了地上。
“裴家从不养无用之人。”
裴昱齿关咬得发颤,他死死攥住玄色衣襟,手背青筋暴起如虬龙盘错。
“你也不是裴家人。”
鞋尖抵着裴昱下颌,生生将那张染血的脸挑起,裴太皇太后眯着眼睛左右看了看,嗤笑,“马奴之子,也配姓裴?”
“小人……不配。”
冷笑一声,裴太皇太后捡起陆扶摇落下的珠钗,扔到了裴昱的怀里,“滚吧。”
“记得找太医抓药。别在脸上留伤。你这张脸——可是价值千金。”
价值千金。
陆扶摇在心中默念。
“价值千金的琴,就这么被苏卿弹坏了。”
断裂的古琴已经被宫人抱在怀里,陆扶摇忍不住笑道:“我们这苏大人,功力了得。”
“可坏的不止是琴。微臣的手也坏了。”苏寒清举着手,强硬地伸到了陆扶摇面前。
陆扶摇低头,扫了一眼那似玉的手指。
“再过一会,都看不见了。”
陆扶摇听见跟着她身后的李旭轮小声嘀咕,险些没笑出声来。
“算了,手既然伤了,便不必弹琴了。”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