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离开棋局,也早早失去做棋子的资格。
“皇姐,你说是不是?”
“找这么一个相似的人,不容易吧。”
当年崔家寻来的琴师,靠着画师的巧手与那晦暗的灯火才作出那两分相似的神态。而这个从长公主府来的裴家侄儿,却是生来便与李宣有十成十的相像。
真是不容易。
端着茶盏,同安长公主轻轻笑了一下,“总归是血缘兄弟,往母妃的家里找一找,总能找到。”
“不过比起找这个,倒是娘娘最近在云州找人倒是不怎么容易吧。皑皑白骨,怎能让人轻易认出生前的样貌?楼将军在外蹉跎几月都未归京,倒是不如找那么一个赝品,先用着,过些时候,黄土一埋,还有谁记得?”
“好大胆的法子。”摇着扇子,陆扶摇也忍不住笑了,“人人都说同安长公主恭敬柔顺,教导的女儿也是端庄有礼,可谁又能想到我们的公主能想到这么一个大胆跳脱的法子?”
借着裴家的手将人送到她的面前。她若是收下便是欠了她好大的一笔人情。若是不收,这么一个相像的人晃悠在洛阳的,倒是让人茶饭不思。
她一定会将人收下,也一定会欠她一个人情。
“可本宫真这么做了,皇姐,你可是站在最后摘桃子的人。”
将人送进宫的是裴家,动手杀人的是她陆扶摇,她到最后却握住了她弑君的把柄,成了最风光的长公主。
这般亏本的买卖,陆扶摇才不会去做。
将茶盏放置一侧,同安长公主微微抬头一笑,“妾身一直和娘娘站在一起。”
“或者说,妾身一直和李姓皇室站在一处。妾身再是不满娘娘,也决不会背叛李周皇室,背叛小陛下,不会背叛您。”
“呵。”冷笑一声,陆扶摇站了起来,“皇姐怎么就觉得李宣一定死了呢?说不定他福大命大,被人所救了呢?”
“说不定,还和那些话本中那样,拜了百年难得一遇的世外高人,带着妻女回来。”温温柔柔地讲了一个笑话的同安长公主微微屈膝,“娘娘既然将楼将军的行踪放出来,那楼将军想来已经查清云州重重内幕。若妾身没猜错,皇弟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楼衔霜巡视云州,行踪虽然隐蔽,但有心之人想查,总能查得到楼衔霜的踪迹。
自楼衔霜直奔当年事发的青云涧起,众人都猜到楼衔霜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回先帝,也能猜到陆扶摇派出楼衔霜的目的是何。
找人,杀人。
可是同安长公主知道,杀人容易,圆谎是最是难。
若陆扶摇只是派两个夜飞骑刺杀,自是还有回旋辩解之地。可陆扶摇派出的人是楼衔霜,她的心腹。
偏偏楼衔霜的行踪并不隐蔽。若楼衔霜真的找到人并动手了——到时候,朝廷又会掀起一波腥风血雨。
“不过是让衔霜去云州查一桩旧案,与李宣有何干系?”
“倒是皇姐,世家未必会喜欢这么一个愚笨的傀儡。”陆扶摇摇头,慢慢踱步到窗台前,“他们没按你的计划走,你是不是有些失落?”
若是世家贪婪,自然可以站在傀儡后面吆喝。
可惜世家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们不喜欢李姓皇室压他们一头。却更不喜欢独占鳖头的世家。
“裴家再怎么势大,也不会为了一个赝品而逼宫。”
同安长公主脸上的笑落下。
她陪陆扶摇在这闷热的含元殿聊得实在太久了,久到她的脑袋微疼。
推开窗户,陆扶摇的目光越过片片花丛,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逆着日光,盯着陆扶摇的自言自语。
“更何况,我已经找到李宣了。”
她已经找到李宣了。楼衔霜早在暮春时分便送回了一封密信,随密信而来的,是一枚玉佩和一纸旧书。
苏寒清没说谎。
李宣当年确实大难不死,顺着河流漂流而下,来到了苏家坡。
可好景不过三年——
马踏过麦田,火把飞上茅草屋顶,满坡哭嚎,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血渗入黑土汩汩之声。
官兵迟迟而来,最终只救下了一些藏匿在床榻之下的人。
其中之人,有李宣。
他这些年,总是好运霉运不断。亲征云州,却马失前蹄;云州兵变,却大难不死;山贼屠村,却逃过一劫。
可运气总有用完的那么一天。
那一年,他的旧伤复发得极快,三日高热,奄奄一息。最后一日,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匆忙写下了三年前云州发生的事情,又委托苏寒清前往长安找寻陆扶摇。
她是他的妻子,亦是他的盟友。
她会作出最合适的选择。
找出真相,压制世家。只是其中手段如何,谁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