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裴昱弯了弯腰。
他想过了,苏寒清好歹也是穿了官服的太医,他自然是一时招惹不起。或者说,在这宫里的人,他其实都招惹不起。
他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一时不知是家中哪位祖宗烧了高香才让他得了几位娘娘的青眼,进了这处处繁华的宫城。
他不曾读书,也不懂武艺,懂的,只有那么一点点被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讨好人的本事。
“夜深了,裴大人如今还在这宫中游走?”
眼下有些许乌青,苏寒清瞧着有些疲惫。
“苏大人不也是?”侧着身子后退两步,裴昱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苏大人,请。”
可是并没有苏寒清急着走,随意走到了裴昱身侧,上下睨着裴昱。
裴昱梗着脖子,将腰弯了又弯。
“她不会喜欢这样的。”
苏寒清的手伸过来时,裴昱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顿了顿,苏寒清还是将手搭上了裴昱的肩膀上,微微使劲,将他的肩膀抻开,“她喜欢的,向来是佳世公子。长得好,才学也好。最重要的,是会看着她。”
“看着?”
“对。看着。”
但既不是高位者施舍的怜悯,也不是穷苦之人对珠宝的垂涎。
是看见。
是刚刚萌芽的藤叶看见落在叶尖的雨珠,是活在潭水中的鲤鱼看见倒在天上的月亮。
他看得见她。
裴昱倒退两步,避开了苏寒清的手,“苏大人,现在来寻小人,是何为?”
苏寒清并不意外裴昱如今对他的防备。试想一下,若是他早晨无缘无故被人欺辱,而欺辱他的人在夜间又将他拦下,他不先下手为强都算得上是个软弱之人。
可他确实是个心怀鬼胎的人。
他长得多像李宣啊。
这背后的人是多了解扶摇呢?恰恰是落下了这张巧棋。
她看着这张脸,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还是会手下留情?
他说不清他今夜截住裴昱是为了什么。为了情?还是为了提醒陆扶摇切记身份,不要为了私情乱了大周江山?
说不清。
“裴大人,是裴家的人?”他笑了笑,显出两分亲切。
可这两分亲切落在裴昱的眼中,显得格外可怖。
“我姓裴,不是裴家的人,莫不成还是苏家的人?”提着灯的手掩住嘴笑了一下,裴昱的身子却是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苏寒清那荒谬的言论还是因为夜间的风太寒,“还是说和苏大人一样,不姓苏,姓崔?”
听到裴昱后面的话,苏寒清只是笑了笑,上前一步。
裴昱再退,弯起的手肘不知何时碰上了宫墙。
“藏好些。同安长公主不喜欢蠢人。”
苏寒清只是笑了笑,拢起衣袖,变回了世人眼中的清俊太医。
“在这宫里,也没人会喜欢蠢人。”
他笑得眼睛弯钩,说出来的话却是不怎么好听,“裴大人想攀高枝,还要看看自己的脑子够不够得着这高枝。”
一直强撑的微笑挂了下来,裴昱转头便走去。
“忠言逆耳。”苏寒清无奈地笑了笑,看着这深深宫道,一向飞扬的眼睛慢慢地也落寞了下来。
他低下头,脚尖捻了捻那凸起的石子,叹了一口气。
他也是蠢人。
李旭轮刚刚做完了一场梦,抬起手擦了擦流到了嘴角的口水。
“殿下?”乳娘也是刚刚瞧见他醒来,上前半步就要拍着他入睡。
“嬷嬷,朕想喝水。”摆着手,李旭轮掩住口鼻打了一个呵欠。
“好。”乳母点头称是,正要去外间拿小炉子热热茶,便见着苏寒清提着一壶茶走了进来。
“苏大人。”
“嬷嬷。”
彼此见过礼,乳母接过苏寒清送过来的茶,为李旭轮到了一小杯。
李旭轮接过,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杯掩住他的鼻子,却是怎么也挡不住他那一直乱转的眼睛。
苏寒清垂首,避开李旭轮那探究的目光。
他其实也不太想来寻李旭轮。可如今已是月上西梢,宫门已经落了锁,他既然不想回含元殿,也只有紫宸殿能收留他。
也是好在他向来爱狐假虎威,紫宸殿的宫人也只是有所疑惑,但见到他腰间上含元殿的腰牌,还是将人放了进来。
但他其实并不怎么想看见李旭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