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轮说着,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手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起来。他歪着脑袋,费了点劲才把方才挂在肩膀的驱蚊香囊解了下来。
“诺!他还留给朕的。他还说明日要接着去吃母后的‘闭门羹’。”
李旭轮说完,还怕乳母不信,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瓜,那力道之大,让人担心他那刚被扶正的金冠又要歪掉。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表情严肃又认真,“真的。您闻闻,上面还有药材味呢!不是太医署的人,谁能做得出来?”
在李旭轮那接二连三、急切又真诚的话语下,乳母终是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枚静静躺在他胖乎乎掌心里的香囊。
她将香囊拢在掌心,而后抬起头,对着眼前那紧张又期待的小人儿,绽开一个极清浅却无比真切的笑容,声音柔和得像初夏傍晚的风:“妾身自然是信陛下的。”
听着乳母这句话,李旭轮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乳母并没有把香囊还给李旭轮,反而将那香囊仔细地系在了自己衣襟内侧,还郑重其事地按了按。
“嬷嬷……”
李旭轮仰着脸,眼巴巴地瞧着乳母,眼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乖。”乳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许,温声应着。她自然地伸出手,那带着常年劳作薄茧却无比温暖的手掌,轻轻包裹住李旭轮软乎乎的小手,稳稳地牵住。
李旭轮也难得安静下来,乖乖跟着,偶尔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望望乳母温和的侧影。
兴奋劲儿一过,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李旭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像坠了两颗小石子。
低头看了一眼走得歪七扭八的李旭轮,乳母又是怜爱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软绵绵、暖呼呼的李旭轮稳稳抱了起来,让他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李旭轮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浓密的睫毛彻底覆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带着奶气的温热拂过乳母的颈侧。
乳母微微侧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残花,步履平稳地朝着寝殿走去。廊下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乳母抱着熟睡的李旭轮,脚步却并未转向紫宸殿,而是朝着灯火通明的含元殿正殿走去。
她握着那枚散出淡淡药香的香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绣纹,目光却虚虚含元殿摇曳的灯笼上。
含元殿廊下值夜的宫女正困顿地掩口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湿意。
她揉着眼睛,一转头,猛地瞧见乳母抱着熟睡的李旭轮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吓得一个激灵,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胆子都险些跟着蹦出来。
她慌忙站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压低声音,气音里都带着惊惶:“干妈……陛下怎么……”
“殿下玩累了,刚刚睡着。”乳母无奈地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用气声回道,“劳烦姑娘悄声些,我这就带陛下回偏殿安置。”
宫女连忙点头,屏住呼吸,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乳母拉开偏殿的门帘,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熟睡的李旭轮。
乳母抱着孩子侧身而入,宫女望着那小小一团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这才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
只是那值夜宫女没来得及将渗出额头的冷汗擦干,偏殿的门便又是一动。乳母低着头,脚步极轻地退了出来,反手仔细地将门掩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嬷嬷。”宫女张口无声问道。
乳母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她对着宫女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又轻轻颔首,示意一切安好。
宫女重新站直了身子,努力敛声静气,守回自己的位置。
然而乳母并未如同往常般交代完便离去。她只是向后稍稍退了几步,并未走远,将自己隐入廊柱投下的更深沉的阴影里,几乎与那朱红的柱子融为一体。
虽然身姿笔挺地站在原地,但宫女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与探究,极快地、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瞥廊柱阴影下的乳母。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漏声。乳母依旧一动不动,唯有耳廓微微动着。
宫女回头,不敢再分神。
乳母依旧和往常一样,穿着朴素的宫装。
只是那惯常交叠在身侧的双手,此刻却微微垂着,右手正拎着一个不足巴掌大的小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