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将头垂到胸脯处,引得陆扶摇微微侧眼,飞快地撇了她一眼。
“还有就是……苏大人。”灼华微妙一顿,“苏寒清苏大人,也在外头……候着了。”
听着这个名字,陆扶摇抬手扶正鬓边金凤。
“候着便候着罢。”珠翠在她指间叮咚作响,“含元殿前无诏不得入内。”
“他来得迟,不懂规矩。便该像裴昱一样寻个教养嬷嬷来教他规矩。”
最后一支衔珠凤钗被稳稳插入云鬓,陆扶摇冷笑。
裴昱随着引路宫娥悄步而入,垂首敛目,行走间玉带轻叩无声。
“臣,裴昱,奉召觐见。”
倒是没了初见的冒失劲了。
陆扶摇觉得唇角那抹弧度又自行弯出了讥诮的笑。
她回转过身,看着那黄澄澄镜面里伏跪在地的人影。金凤步摇的珠串垂在她颊边轻晃,碎光摇曳间,将那镜中人的身形切割得明灭不定。
“你如今学得规矩倒好。”
陆扶摇的声音冷冷淡淡,却是让裴昱的额际渗出细密冷汗。
“是娘娘教导得好。”
裴昱的呼吸压得极轻极缓,生怕自己又说错话了。
陆扶摇却只是斜睨着他,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上一次的裴昱能说会道,如今的这个畏畏缩缩。
倒真是士别三日,判若两人。不若某人表里如一。
陆扶摇倏地轻笑出声。
“娘娘……”裴昱怯怯抬头。
可是陆扶摇只是朝他勾了勾指尖,仍端坐在梳妆台前。
她看着拖着僵直的膝盖向前挪动,官袍在地板上磨出窸窣碎响,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想做礼部侍郎吗?”
她伸出手,素白绢帕轻轻落在了他的额角。她的动作堪称温柔,可裴昱衣袍下的身躯却在不住颤动。
可陆扶摇并未显露半分嫌恶,只是将那素白绢帕落下,温和问道:“想不想做礼部侍郎?”
素白绢帕落下,裴昱好像缓过神,裴昱像是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仰起的脸庞残存着惊惧,眼底却燃起一点幽微的火苗,“臣若做了礼部侍郎……是不是……”
“就能与苏寒清……平起平坐了?”
他的声音嘶哑,听得陆扶摇有些难受。
她只能极轻地叹了口气,“当然。你现在也与他是平起平坐。”
裴昱猛地一怔,瞳孔深处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剧烈摇曳。他忽然重重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叩响:“娘娘,臣愿意为您肝脑涂地!您现下要微臣做什么?”
“和王允一同打点太皇太后寿辰吧。”目光忽然飘向窗外,陆扶摇极轻地叹了口气,“别到时候又出了岔子。”
“多做些新巧玩意儿,哄得母后开怀。”
陆扶摇说着便转回目光,垂头看向裴昱变得明亮的眼睛,“她老人家凤颜大悦,自然舍不得拦着你的锦绣前程。”
“微臣受教。”
裴昱深深叩首,停顿片刻,方才直起身,目光垂落于地,“微臣定不负娘娘。”
陆扶摇闻言,唇角只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未置一词。
并未多看伏地不起的裴昱,陆扶摇径自起身。
晨光有些过于炽亮,刺得人眼目微眩。陆扶摇却并未立即移步,反在殿门前驻足,仰首任由那金芒铺陈满面。
多好的阳光啊。
眼尾的余光似不经意般扫过那处宫檐投下的阴影。
他正垂首敛目,混在一群躬身行礼的宫人之中,姿态恭顺得挑不出错处。晨光堪堪掠过他清瘦的肩头,将他照得格外消瘦。
目光未停,淡然移开,仿佛方才那瞥向角落的一眼只是被风无意吹动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