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是褪尽血色的惨白,连唇上都失了颜色,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她朝王允勉强牵起嘴角,唤了一声,“堂兄。”
王允立在廊下,闻言微微一笑,“闲来无事,特来寻砚知手谈一局。”
“砚知不会嫌堂兄打搅吧?”
“堂兄说笑了。”她侧身让出通路,珠帘在身后晃出一片碎响,“您肯来,砚知求之不得。”
王允布下的棋局算不得精妙,王砚知只略一沉吟,便拈起一子,虚晃一枪直取腹地。
“承让了。”她轻声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黑子已呈合围之势。
王允执白子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轻笑一声投子认负:“砚知棋艺倒是进益了。”
将指间黑子轻轻搁回棋罐,王砚知抬起眼眸,“既然赢了堂兄,砚知可否讨个彩头?问堂兄一个问题,可好?”
“但问无妨。”王允抬眼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少年,眸光温润,仿佛纵容着自家小妹的无理取闹。
“太后娘娘如何了?”
崔晦明直至晌午也未能得见陆扶摇。
含元殿宫人垂首禀报时,他正捻着袖中的玉珏,却见廊下转出个小小身影——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李旭轮,由苏寒清牵着。
他们面上都寻不出一丝异样,仿佛昨夜那场席卷宫闱的风暴,不过是寻常人梦里的一场涟漪。
李旭轮仰起小脸,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崔大人不必担心,母后无事。”
孩童的声音清脆稚嫩,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他说完便低下头,专心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玩耍,仿佛只是随口传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陛下。”崔晦明眯起眼睛,“娘娘当真……安然无恙?”
李旭轮被他的影子笼罩着,却也不躲,只用力点头,发顶柔软的小冠在空中晃了晃。
“母后说,让您安心。”
崔晦明倏然直起身,“苏太医,若崔某没记错,太医署应当备着上好的擦伤药膏。”
他袖手而立,下颌微扬:“烦请苏太医此刻便去取来。”
苏寒清依旧垂首静立,连衣袂都未曾晃动分毫。
向来迟钝的李旭轮眨了眨眼,仰头望向面色微沉的崔晦明,小声问道,“是崔大人受伤了吗?”
崔晦明俯身对上李旭轮清澈的眼睛,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是娘娘……需要。”
李旭轮“啊”地惊叫出声,手慌乱地推搡着苏寒清的衣袖,“那你快去呀!快去给母后取药!”
苏寒清被推得身形微晃,他垂眸整了整衣襟,“陛下、崔大人不必忧心。”
他目光掠过李旭轮泛红的眼眶,最终停在崔晦明似笑非笑的脸上,“娘娘手上浅伤已妥善处置,并无大碍。”
崔晦明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是么?那不知……娘娘何时才愿召见微臣?”
“母后……”
苏寒清眼帘微垂,言辞恭谨,“崔大人明鉴,昨夜风波骤起,娘娘总要思虑周全。大人既是娘娘股肱之臣,待娘娘筹谋妥当,自会召见。”
一番话语,说得滴水不漏。
崔晦明眼底幽光微闪,已知试探不出更多,当即拂袖离去,“既如此,臣便先行告退。”
“恭送大人。”苏寒清垂首行礼。
待那袭紫袍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方缓缓直起身。日光落在太医署青色的官袍上,照不见半分暖意,反倒衬得他面色如浸寒潭。
衣角传来轻微的力道。
苏寒清垂下眼帘,正对上李旭轮仰起的小脸。那双总是懵懂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惶惶不安,像受惊的幼鹿。
孩子的手指仍揪着他的官袍,在缭绫料子上捏出细碎的褶皱。
苏寒清蹲下身,与李旭轮平视,轻轻整理他被揉皱的衣襟,“殿下不必忧心,您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赤诚,并无错处。”
见孩子仍抿着嘴唇,他取出袖中一枚甘草糖递过去,“只是殿下需记得,娘娘自有深谋远虑。有些事……不便与外人言说。”
“我知晓了。”李旭轮点头,却背着手后退半步,“母后说过,不能吃外人给的糖。”
苏寒清闻言微怔,随即轻笑出声。他将那枚甘草糖转而送入自己口中,清苦的甜香在唇齿间漫开。
“娘娘将陛下教养得极好。”
李旭轮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小声问道:“我们还要去见诸位大人吗?”
“去。”
昨夜惊雷过后,总要有人来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朝局。陆扶摇病得恰到好处,这千钧重担,便只能暂且落在李旭轮尚且稚嫩的肩头。
苏寒清取出素帕细细擦净手指,俯身替他理好歪斜的衣领,“只是陛下切记,莫要再像昨夜那般独自走散了。”
“朝中人心诡谲。”
陛下不该成为后人攻讦她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