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陆扶摇以铁腕将满朝文武尽数囚于含元殿,又命四门紧闭,落钥封城。
可这世间,何曾有过密不透风的墙?不过半日功夫,种种惊心动魄的流言,已化作无数曲折的俚俗小调,在洛阳城的酒坊巷陌间悄然传唱。
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惧她雷霆手段,然而市井坊间的长舌妇、说书人,又何曾怕过王权富贵?照此情形,只怕不出半月,天下“义师”便可借着清君侧之名,自四方而起,兵临城下了。
而四方烟尘之中,最称得上师出有名、势不可挡的,当属那自长安东来的煌煌王师。毕竟,那里是高祖皇帝的龙兴之地,掌天下之枢,占尽了人心与大义名分。
“之后呢?”裴太皇太后径直截断了明空道长尚未尽数道出的谋划。那些心思她早已洞悉,然而眸中神色却依旧幽深难测。
明空道长闻言,唇角微扬,竟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裴太皇太后的双肩,姿态亲昵如故友,“之后?之后或许该换一换称谓,或许该称您一声镇国长公主殿下了。”
“镇国长公主?”裴太皇太后嗤笑一声,“罢了,横竖是我裴家……”
她指尖轻叩案几,“只是镇国二字,这些镇国之类的虚名,于我不过是负累。”
“娘娘三思!”明空道长慌忙跪伏于地,“娘娘万不可推辞!这世上岂有第二人,能如您一般与国公爷同心同德?来日大业成败,全系于您一身啊!”
此话落定,裴太皇太后依旧沉默。她只微微垂眸,睨着下方的明空道长,眼神古井无波。
明空道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诸如江南……”
“兄长见外了。”裴太皇太后眼睫微抬,眸中锐利顷刻间敛去无踪,只余一派风过无痕的平静。她目光落回满案珍馐,淡然一语,“先用膳吧。”
王砚知仔细盥净双手,方行至案前,在兄长王允身侧敛袍端坐。
王允目光掠过王砚知清瘦的侧影,缓声道:“行过笄礼之人,便是大人了。”
他随即扭头吩咐侍从,“为姑娘布菜。如此清减,成何体统。”
王砚知和婉一笑,抬手虚虚一挡,止住了侍女的银箸,“兄长好意心领了,”
她声气柔和,“是砚知自身脾胃孱弱,与旁人无尤。”
望着眼前玉盘珍馐,王砚知却觉喉头梗塞,满桌佳肴亦如嚼蜡。她思绪早已飞远,尽数系于兄长那看似周全,实则步步惊心的泼天狂谋之上。
父兄母亲皆已默许,族中亲从纷纷卷入,唯祖父一人蒙在鼓里……王砚知指节微微泛白,将裙裾攥出深深褶皱。
那句关乎家族存亡的话在唇齿间辗转千回,最终却化作喉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又能如何?众人皆醉,她区区一句问话,不过是螳臂当车……
“砚知,你心有疑虑,尽可直言。”
她正心乱如麻,堂兄却已瞧出端倪。
“我是在想……”王砚知的声音细弱得几不可闻,羽睫低垂,不敢直视对方,“倘若……太后娘娘忽然病重,无法再垂帘听政……兄长以为,朝局当如何?”
“什么?”王允动作一顿,他并未提高声量,周遭的空气却骤然凝固。
王砚知倏地向前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看见了,陆扶摇手上有箭伤。”
“兄长,若她当真因此一病不起……你这‘清君侧’的大义,还讨伐给谁看?”王砚知一字一顿,“兄长,娘娘当真无事?”
“什么箭伤?”王允眸色一沉,手中银箸缓缓搁在了碗碟之上。他目光如炬,直直锁住王砚知。
王砚知眼睑微垂,将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尽数敛于长睫之下,面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不过是那贼人误伤了娘娘的手。” 王砚知端起茶盏,状若无意地避开目光,声线平直听不出起伏,“母亲竟未向兄长言明?”
“你母亲此刻,正在祖父跟前侍奉。”王允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哦。”
方才的对话戛然而止,茶香袅袅中,兄妹二人默然对坐,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
王允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王砚知则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王允终于抬眸,眼底情绪深沉难辨,“砚知,为兄有一事,思虑再三,非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