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着,仿佛在念诵一句咒语。
脚步落下,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看着李旭轮强忍颤抖的模样,崔晦明眼前竟恍惚掠过许多年前。
他第三次走向这道熟悉的台阶。
第一次,是陪着那荒唐的老皇帝寻花问柳;第二次,是伴着年轻的太子筹谋宫变。机关算尽,却为他人作了嫁衣——老皇帝死得不堪,太子死得凄惨,偏偏让他最不屑的母子黄袍加身。
如今,他第三次站在这里,身旁是他们的孩子。这一步迈出,他的终局,又会是什么?
暗道已然走到尽头,微弱的光线从门缝渗入。
也许是因为晨光,也许是因为洛阳的变局,那座惯常喧嚣达旦的如愿楼,此刻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站在其间,只觉一片死寂,唯有往日奢靡的余温,还残留在冰冷的空气里。
苏寒清不再犹豫,他将李旭轮稳稳抱起在怀中,随即深吸一口气,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暗门。
寒光晃眼。
箭矢贴着他的鬓角掠过,精准地钉入身后眉心。
不等李旭轮反应,四周劲弩齐发,数支利箭从暗处袭来,准确地射入崔晦明的身体当中。
箭镞入肉的闷响令人牙酸。李旭轮压抑的哭声在耳边响起。
他霍然抬头,望向远处——晨曦微光中,那个人影遥远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崔贼谋逆,现已伏诛。”
弓弦的余颤未止,她已将其放下,“从犯悔过者,免死。”
苏寒清只是看着她,看着夏风如何拂动她的裙角,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天地俱寂,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所有感官都似被牵引,以至于官兵们何时列队而至,他都全然不知。
或许是因为李旭轮哭闹着死死抱住苏寒清的脖颈,怎么也不肯撒手,周遭的官兵虽已围得水泄不通,却一时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上前。
苏寒清一直望着远处的陆扶摇,动荡的心神渐渐归于沉寂。周遭的一切,包括怀中李旭轮的哭闹,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他听见的,唯有她侧首吩咐萧瑟开启城门,命令灼华草拟罪状的清晰语声。
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霜悄然融化。
她目光扫过麾下属臣,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有条不紊。那双眉眼锐利地飞扬着,如同历经血火淬炼的名刃,寒光凛冽,势不可当。
苏寒清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他想摇醒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她真好看。”他抱着李旭轮,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重担,低声承认道,“我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样……好看。”
可这句话却让他自己戛然而止。
他见过的。
就在李宣要走的那一天,她作为辅政首次捧起玉玺时,那冲破所有桎梏与隐忍的笑容,与眼前的身影骤然重合。仿佛命运的两次回响,隔空应和。
她终于回过头,望向他们。
初升的朝阳将光芒投向她,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与宏伟的宫阙融为一体。
她的目光落在李旭轮身上,李旭轮却哭得愈发委屈。她不禁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旭轮还是这么爱哭。”
喧嚣落定,唯有她那句带着笑意的调侃萦绕耳畔。苏寒清垂下眼,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看过来了。
她看了过来,不止是李旭轮,也包括他。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让这注视带上了一点复杂难言的意味,看不透,也猜不明。
“李宣。”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索,骤然箍紧了他的心脏,“滚过来。”
“把旭轮哄好,再滚过来。”她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