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晓洛阳暗道。”陆扶摇的指尖压在他的眉心,“只是你的脑子里,最多的还是长安的暗道。”
他清楚地知道如何从掖庭直抵前朝大殿。讽刺的是,这条路,正是先前太上皇登基时,宫人潜入行刺的路线。
“可臣却不知含元殿有暗道。”他低声辩白。
陆扶摇没有说话,只是抵在他眉心的指节微微下压。
他当然无从知晓。即便是她,也是在经历了那场宫变后,才得以窥见这深宫隐藏的无数秘密之一。
他握住陆扶摇点在他眉心的指尖,缓缓引下。
“娘娘究竟为何,要寻找一个已死之人?”
“是为了找他出来,还政于他?为了杀他,以求一劳永逸?又或者……你心中有愧?”
陆扶摇的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抽回。苏寒清却强硬地收拢手指,将她的指尖牢牢困在自己的鼻梁之上。
“为何有愧?”
陆扶摇避而不答。借着他的力道,将指尖更重地压在他的鼻梁上,令他骨骼生疼。
“滚出去。李宣。”
说完,她便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衣袂拂过。
“娘娘若愿以先帝名讳称呼微臣,臣便受着。”苏寒清坐直身体,整了整凌乱的衣衫。
“滚出去,苏寒清。”
苏寒清依言转身,刚走出几步,她的声音却自身后骤然响起。
“我寻李宣,是为了……还政于他。”
苏寒清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身形猛地回转。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陆扶摇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方温润却沉重的玉玺。
“你喜欢这江山吗?”她的询问轻柔地飘来,却不等他回答,便给出了答案,“你从未喜欢。”
他的生父,荒淫无度,奸污了宫廷中的婢女,才有了他。随后便将他们母子弃如敝履。他的兄弟们,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不惜骨肉相残,用尽阴谋诡计,只为了博得那位昏聩荒淫的父亲一丝青眼。
他呢?也学着曲意逢迎,去讨好那个他内心无比憎恶的皇帝。
“但我不一样。”她微微扬起下巴,“我喜欢。”
幼时在乡野,她站在秋收后空旷的田垄上,听着那些走江湖的戏子用嘹亮的嗓子唱颂圣的戏文。
她听着他被万人赞颂,被天下敬畏,模糊地幻想自己成了皇帝。在她的想象里,父亲跪在她脚边,痛哭流涕地忏悔过往。而她则大度地宽恕了他,免去那十八层地狱的酷刑,只赐下一项砍头。
可惜她不是皇帝。一场突如其来的饥荒,便轻易击碎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将她如同货物一样,卖到了裴家。
她不比楼衔霜天生根骨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除了干农活锻炼出的几分力气,她并无任何出彩之处,这微末的依仗,在真正的天赋面前,自然入不了萧瑟的眼。
只是她天生会巧言令色,做了最可有可无的探子。
她将身为探子所获取的各方消息,传递给了彼时还依附在裴皇后羽翼下的李宣。
不知是酒醉迷情,还是因黑暗中滋生的片刻心动,抑或是混乱中两颗心难得的靠近。总之,他们稀里糊涂地就越了界,成了一段始于混沌、日后却牵动天下格局的夫妻。
“是的,娘娘喜欢。”他望着她,目光沉静。
登基前夜,她躺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玉玺。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
半梦半醒间,她玩笑般提出要替他看奏折,而他,也玩笑般地应了一声“好”。
糊涂。他们的事,自始至终都未曾清明过。
仿佛一场大梦,梦里真假莫辨,权柄与温情混沌地交织在一起,谁也不曾清醒地去计较过。
直到李宣离去。
她才猛然惊醒,开始疯狂地计较他的生死,也开始清算自己的感情。
“娘娘坚持寻他,是为了还政与他,少些执念?”
可扶摇,你的执念,又何止一个李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