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知垂眸不语。她所经历的故事,在她离宫的那一刻便已划下了分界线。宫墙之后再度掀起的风起云涌,于她而言,是一片空白。
可裴太皇太后走得太急,急得就像这场宫变,是一场夏日里毫无征兆的暴雨,轰隆几声便云收雨歇,只留下满地湿泞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王砚知走到裴太皇太妃的棺木前,垂眸注视着那个既陌生又苍老的人。前日还搅动风云执掌生死,此刻都困在这具冰冷的躯壳里。
生前的煊赫,死后的寂寥。
“太皇太后去了?”
“嗯。”王太皇太妃低声应道,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小心在密道里磕着了,人就没了。那个总跟在她身边的道士,也一起死了。”
只是那个道士的身上,多出了几个狰狞的血洞,使得尸身显得格外破败不堪。
“那……我堂兄他……”
“也去了。”
王太皇太妃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仿佛王砚知问起的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名。
可昌王明明是她的亲生骨肉。
王砚知噤声。
“在池水里泡了三四日了。”王太皇太妃的嗓音哑得厉害,“皮肉都泡发了,什么伤口也瞧不真了。”
她沉默一瞬,低声道:“……不必深究。”
"夜里若睡不着,就去寻秋姑姑拿些安神药。"王太皇太妃的语气已变回往常的平淡,甚至还能想到关照他人,"她前些日子被歹人所伤,莫要总去烦扰她。"
王砚知缓缓跟在王太皇太妃身后,心口沉闷得发痛。
裴太皇太后的灵堂,是一片汹涌的白。
巨幅的白幔从殿梁垂落,淹没了往日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像是一场大雪,骤然掩埋了旧日所有的权势与喧嚣。
宫人们跪在棺木前,哀声不绝,只是这满堂的悲声里,几分是真为棺中人的逝去而悲,几分是依循宫规的表演,便不得而知了。
香烛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与宫人鬓间残存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而沉闷的气息。
王砚知望着这满目素白,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了出来:“这丧仪……会不会,太过素洁了些?”
以裴太皇太后生前的地位与权势,眼前的布置,未免显得过于冷清和简陋。
王太皇太妃斜睨她一眼,淡淡道:“眼下这样,已算周全。”
待到时局平定,若死得不是时候,礼部那帮人光是争论谥号、仪程,就能耗上十天半月。届时,棺椁里只怕只剩一把枯骨。
也是当年李宣只剩一件衣服,死得……总算保全了颜面。
王太皇太妃恍惚了一下,才转过头,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寂,对着王砚知,也像是对着自己。
“人死如灯灭……好好活着吧。”
王砚知下意识地勉强挤出一个笑,旋即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灵堂,这笑容是何等的不合时宜,慌忙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低眉敛目的肃穆姿态。
“姑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谄媚,身体也微微前倾,“这局势,什么时候才能……平定下来?”
“两日?三日?”王太皇太妃重复着,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或许,得到年底吧。”
崔晦明是死了,可他留下的党羽还在朝堂上。而王、裴两家,更是连罪魁祸首都早已不在洛阳。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居然……要那么久?”王砚知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那点强撑起来的底气,被这个不确定的时间悄然戳破了一个口子。
王太皇太妃嗤笑出声,“好歹,王家还能苟延残喘个大半年。”
王砚知哽住。
“我……该怎么办?”王砚知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吃饭,睡觉。”王太皇太妃平淡地吐出这四个字,“得闲便去找裴昱。他虽性子不佳,也强过对着我……这个不会说话的人。”
“他……还活着?”王砚知愕然。
这个她以为早已在宫变中殒命的人,竟然还在?
“嗯,还活着。”王太皇太妃的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命够硬。人也……不起眼。”
那替他身份的宫女,已仓皇地死在了那场宫宴里。他倒是躲在屋里,侥幸躲过一劫。只是这宫中算计层层叠叠,今日之幸,未必不是明日之祸。谁又能知道,陆扶摇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日,突然回头清算这笔旧账?
想到这,王太皇太妃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猛地扭过头来,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低声嘱咐道:"不,算了……你还是少与他说话为好。"
“是……”王砚知的目光掠过门外那形单影只的人,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