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老尚书要晕厥,苏寒清眼疾手快,一个健步上前,顺势将荷包塞进灼华手里,言辞恳切:“灼华姑娘,老上峰实在是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风浪,还请您千万海涵。”
随即又提高声量,笑容温雅:“衙署新到了些明前龙井,正想请姑娘品鉴一二,不知可否赏脸?”
苏寒清岂容她推拒?话音未落,他便朝身旁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两名仆从上前,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一面恭敬地引路,一面不着痕迹地阻住去路,半请半送地将灼华“请”向了茶室。苏寒清则含笑目送,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待灼华身影消失,苏寒清当即拉下脸来。他一面扶着惊魂未定的老尚书坐下,一面接过下人递来的团扇,亲自为他打扇送风。
“大人,您的喜怒也太过形于颜色了。”苏寒清转身,换上一副无奈的神情,假意抱怨道,“即便心中再是不满,也不该当面给灼华姑娘挂相。”
“即便差事难办,也该事后寻个稳妥的由头,不着痕迹地推出去才是正理。这般直来直往,岂非授人以柄?”
老尚书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哆嗦着手指,点着苏寒清,“你年轻,不经事!只看眼前三尺,岂知这官场浮沉?这般蛮干,是要惹来滔天风浪?”
这抓人的勾当,岂是礼部该管的事?他们若真伸手,刑部那边会作何想?可偏偏,来递文书的是灼华,是陆扶摇殿前最得脸的人。这分明是殿下的意思,他们能拒吗?他们敢拒吗?
他老谋深算,本想借昏倒遁走,让手下人顺势送客。
可苏寒清这般机灵过头地一打岔,非但没让灼华离开,反而将她“请”去了茶室安坐。这哪里是解围?分明是架了他这老骨头在火上烤!灼华在茶室里等着,他难道能一直“昏”着不见吗?
他眼前已然浮现出岭南的凄苦景象。
瘴气弥漫,蛮烟缭绕,一家老小在泥泞中蹒跚前行,世代经营的清贵门楣,转眼就要沦落天涯。数代簪缨的家业,竟要断送在自己手里。当真是宦海浮沉,黄粱梦碎,怎不叫人胆战心惊。
苏寒清只作未见老尚书脸上的凄惶之色,反倒凑近了些,低声劝慰,“老大人,娘娘让灼华姑娘亲至,这山芋再烫,礼部也非接不可。但您细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若能解了娘娘的燃眉之急,何愁前程?”
老尚书“呵呵”冷笑,一把抢过扇子,重重一下打在苏寒清肩上,“你若想出头,尽管出去。”
他嘴上骂得凶,那浑浊的老眼里,却隐隐闪过一丝精光。
在值房中静坐片刻,将其中利害反复权衡透彻后,他不再犹豫,当即起身,步履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生怕苏寒清跟了上来。
茶室中一片寂静,只闻煮水的微响。
灼华端坐于主位,姿态沉静,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两名年轻衙役正殷勤伺候着。一个提着滚烫的茶壶,小心翼翼地为她斟茶,水汽氤氲;另一个则弯着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嘴里正说着奉承话。
衙役那副媚态看在眼里,老尚书嘴角微沉,旋即又迅速扬起。他垂下眼皮上前,热络地拱手见礼,“劳灼华姑娘久候,老臣惶恐。”
只是那低头的瞬间,心底不免一声冷哼。
见老尚书入内,灼华当即起身,“既然文书已送到尚书手中,灼华便先行告退,也好向娘娘复命。”
她无意寒暄,目的已达,便无需多留。
老尚书却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拦在她身前,脸上堆起忧,“太皇太后骤然崩逝,朝中千头万绪,事务繁杂。虽有王太皇太妃娘娘从旁协助,可终究……非长久之计啊。”
他话音未落,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推心置腹般道:“更何况,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官员变动频繁,您瞧瞧,光是老臣手下的礼部侍郎,这些年便已换过几任了?根基不稳,诸事难为啊!”
灼华几乎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停下脚步,转身静静地看向老尚书。
老尚书稳了稳心神,知道时机已到,这才捻须低声道:“老臣斗胆,恳请娘娘恩准苏寒清跟从此事。”
陆扶摇听罢,竟笑得花枝乱颤,全无平日里端严持重的模样。
苏寒清立在下方,见她笑得如此开怀,全无平日威仪,不由有些恼羞成怒,偏又发作不得,只得绷紧了脸站在那儿。
陆扶摇总算笑够了,她以手支颐,“爱卿既能者多劳,将两部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本宫给你再加加担子,直接入主中书省,如何?”
说者闲闲,听者颤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