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扶摇缓缓侧首看向楼衔霜。烛火倒映在她眼中,将瞳孔映得极大,几乎布满整只眼眶。
她怎么说的,她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仿佛有个魂魄脱离了躯壳,飘在梁上,看着那个坐在烛影里的自己张口闭口。
只知道很久以后,楼衔霜风尘仆仆地回来,什么也没说,只将一串佛珠套在她腕上。
深褐色的檀木珠子,每颗都磨得温润。
那时候的崔晦明已在朝堂展露锋芒,将裴阁老打得连连败退。而在后宫之中,裴太皇太后也因为家族在前朝的颓势,开始频繁地烧香拜佛。
“他不该回来。”陆扶摇又喝了一口酒,迷糊地看着楼衔霜说道,“我也不该将错就错。”
楼衔霜弯腿支着脑袋,侧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她声音含含糊糊地飘过来,“愧疚了?”
倚着栏杆望向楼衔霜,陆扶摇在醉意朦胧间先是摇头,继而又点头。
楼衔霜了然。
她本可以继续装作一无所知,可苏寒清偏偏选在此时回来。那些刻意遗忘的旧账,顿时又摊开在眼前。
于公,他是亲征失利储君,活着回来会动摇国本;于私,他是她路上最后的绊脚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李宣都只能死在云州。
这盘棋走到这里,他必须从活棋变成死子。
分明贪恋权势,却偏偏心怀愧疚。
想到这一层,楼衔霜的思绪就像团被猫抓乱的丝线,再也理不出头绪。
“那你……”她徒劳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接续。
“我不知道。”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陆扶摇哽咽着重复,“我不知道。”
她急急找出帕子盖在面上,不让外人看出半分狼狈。素白帕子掩去她所有表情,却掩不住浑身战栗。
绢帕下的世界渐渐归于死寂,陆扶摇压住翻涌的心绪,直到楼衔霜的声音穿透而来。
“那该让他等你想好了再回来。千错万错,总不能都是你一个人的错。”
陆扶摇又摘下帕子,红着眼睛仰头喝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她也懒得去擦,任凭衣襟染上深色痕迹。
明天雉娘该头疼了。
楼衔霜望着陆扶摇醉意朦胧的侧脸,忽然想到。
不过今夜她喝酒了,明天不上值。楼衔霜满意地抱住酒坛,忽然又迷糊起来,不知道雉娘要不要上朝?
陆扶摇喝得尽兴,直至玉山倾颓,醉倒栏杆畔。最后被一直守着的宫人稳稳扶住,搀回了寝殿。
至于楼衔霜,胡乱寻了个床铺就倒下。她向来不择席,沾枕即着。
酒意氤氲间,陆扶摇难得做了梦。故人踏月而来,眉眼如初。
兰膏半泻,云鬓散作烟纱。颤颤玉簪斜,趁东风,轻换年华。莫教春去,珠帘卷处,曲阑低亚。
云散后,酒初消。
陆扶摇尚在回味梦中残余的温存,外边却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与步履声,甚至还有鼓声。
鼓声?
揉着阵阵作痛的额角坐起,陆扶摇这才惊觉窗外早已天色大白。
宿醉的混沌被天光劈开,昨夜的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清晰得令人心惊。
陆扶摇按着抽痛的额角,望着窗外大亮的天光暗暗发誓。下次定要问楼衔霜的罪,至少罚她三个月俸禄,再拖去庭前打十记廷杖,虽然最后定会被她插科打诨地混过去。
“尚义。”"她哑着嗓子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个时辰尚义应在前朝。短暂的怔愣后,才改唤了灼华的名字。
灼华步履无声地近前,稳稳扶起陆扶摇,随即奉上一盏清茶。
“听说外边有人敲登闻鼓了。”灼华俯身为她整理衣襟,“不知是何人。”
“尚义已赶过去了。”灼华边说边为她绾发。
宿醉的钝痛像一层厚重帷幕试图遮挡思绪,陆扶摇强行将其掀开一角,开始回溯近来种种。
“没想到会这么回来。”陆扶摇轻声道,“太傻了。”
裴太皇太后干的不是小事。无论他们如何辩白,裴家都已深陷其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般大张旗鼓……”陆扶摇眼底泛起冷嘲,“难道真以为能一击必中?”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陆扶摇絮絮叨叨,“这盘棋走到现在,难道还指望能全身而退不成?”
“又不是李宣……”
余光瞥见垂首侍立的灼华,陆扶摇立即闭嘴,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