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轮,母后生来就该扶摇直上。”
摸了摸李旭轮的头,陆扶摇便走了。
陆扶摇对李旭轮的心事了如指掌。
他理所当然地怨恨她,怨恨她将他独自抛下,更怨恨她将他当作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诱饵。这份恨意如此合理,合理到她连为自己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在那盘棋局里,她确实将自己的骨肉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上。
粉饰太平的宽慰话她自然能信手拈来,可在那孩子赤诚的怨恨面前,施展这等伎俩未免太过傲慢虚伪,像块拙劣的遮羞布。
但陆扶摇心底终究存着几分悔意。
后悔用最直白的方式让他见识了何谓凶残,仿佛亲手将一株幼苗从温室里拔出,粗暴地栽种在腥风血雨之中。
登闻鼓声已息。
宫垣巍巍,尚义凭栏下望,那个敲响登闻鼓的邋遢之人。
眼前人鬓发斑白,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裴阁老当年的风流?
若崔晦明泉下有知,见到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如此落败,会作何表情?
是幸灾乐祸,还是同病相怜?
尚义根本不在意对方的狼狈。
“陆氏妖后,鸩弑先帝。外倚酷吏罗织冤狱,内纵面首秽乱龙床。任爪牙戕害股肱之臣,纵奸佞凌虐宗室长辈。致使朝堂鼎镬沸腾,江湖饿殍载道。朝纲崩摧,乾坤倒悬。”
鼓槌沉重落下,裴昭靖嘶哑的念诵声随之响起,那篇檄文他早已倒背如流,如今他沦落宫阙之外,至亲零落。
昔日的显赫如同黄粱一梦,梦醒时分,只剩这面登闻鼓肯回应他的敲击。
洛阳的百姓渐渐聚了过来,人潮无声地围成半圆。守在登闻鼓前的侍卫虚虚握着刀,汗湿掌心。
他们不敢真拦裴昭靖击鼓,更不敢挥刀向手无寸铁的百姓。
尚义看了一眼身边的砚知。这孩子今日合该出宫休沐,可瞧这宫门前的风向,怕是走不成了。
登闻鼓响,宫门禁绝,从来都是如此。
百姓们听着檄文,脸上交织着好奇与茫然。
尚义向下看,看见几个眼熟的官员换了常服混迹人群,暗自记下。
身边的王砚知身形微动,立即被尚义伸手不动声色地拦下。
而此时,宫门前的裴昭靖动作已然迟缓,敲鼓的节奏渐渐散乱。如同潮水退去,先前那股要与宫阙同归于尽的决绝,正随着力气的耗尽而渐渐消散。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步出的并非任何官员,缓步走出的竟是王太皇太妃。
出现在宫门前的王太皇太妃,穿着一件早已过时多年的宫装,颜色黯淡,却浆洗得一丝不苟。她脸上脂粉未施,憔悴不堪。
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因紧抿而失了颜色,仿佛整个人都已油尽灯枯。然而,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微微扬起的下颌,却在这满身的疲惫中,撑住了一份不容置疑的皇家风骨。
“裴家姐姐仙逝,哀家亦心如刀割。”王太皇太妃缓步逼近,翟衣佩玉纹丝未动,“然此非尔构陷朝纲的由头。”
“呸。”裴阁老猝然爆出粗口,伴着不雅的唾沫星子,“吾妹如何薨逝——陆扶摇心知肚明。”
“崔晦明罪贯满盈,阴蓄宫变之祸。”王太皇太妃沉气,“娘娘凤驾蒙尘,实遭奸人毒手。裴公今日这般为逆贼张目,倒教人不得不思量,当初血案,裴家究竟有何意味。”
王太皇太妃此言如石破天惊,百姓们交头接耳,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裴阁老身上来回逡巡。
裴阁老引经据典,说得文绉绉,百姓们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朝廷恩怨深浅。但王太皇太妃提及的宫变,却是城中家家户户都亲身熬过的苦楚。
想起那几日飞涨的粮价,谁心里不后怕?
若非宫变迅速平息,洛阳早饿殍遍野。什么忠奸是非,都比不上实实在在能让人活命的道理。
裴阁老面色变了又变,枯瘦的喉结滚动着还想争辩。
王太皇太妃却已漠然转身,仅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示意,禁军立刻如提线木偶般动了起来,无声地分割人群。
待人群散去,王太皇太妃侧转翟衣,腰间双佩轻叩,“裴公,请。”
宫道两侧朱门次第开启,露出深不见底的永巷。
裴昭靖下意识地后退,却被禁军无声地阻断了退路。
但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梗起脖子,踏进了宫门。
王太皇太妃倚着朱漆宫门微侧螓首,角楼悬铃处,她向飞檐尽头那道身影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