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何罪之有?”裴昭靖枯指如戟直指御座,“倒是你这妖后设酷狱构陷忠良,开妇人干政之先例,如今为除我这前朝老臣,更不惜编造三千人命的弥天大谎。”
“这累累血债,究竟是谁的罪?”
“裴阁老果然文采斐然。”陆扶摇不咸不淡地赞叹,“只是这般锦绣文章,不用来著书立说,反倒用来给狼子野心画皮,倒是浪费了。”
裴昭靖踉跄后退两步。
“啊,还有一事。”陆扶摇像是忽然想起,“前日,你的刑部尚书,差点就在这殿内,血溅玉阶,为你喊冤。”
裴昭靖顺势停住。
一时间,太极殿内,无人说话。
“三千将士并非小事。”尚义稳步出列,“可裴阁老毕竟也是三朝老臣,若任人空口攀扯,恐寒天下士人之心,于朝廷体统实在不妥。”
她从容转身面向御座,“臣请折中,由苏大人当庭呈上证据。真伪立判,亦显陛下圣明。”
尚义的话音未落,裴昭靖先是冷笑,“娘娘也是混账。宠信这等身世如谜的浊流,用来构陷清白老臣。我裴昭靖纵有万般不是,也是先帝亲点的进士及第,岂容这来路不明之徒攀诬。”
苏寒清并未动怒,只是端正了身姿,坦然应道:“微臣祖籍云州,三代耕读传家,虽无功名傍身,却也算家世清白。寒门白衣,亦知尽忠报国。裴阁老质疑臣之来历,莫非认为,唯有高门子弟,才配为朝廷效力?”
“一介白衣,居然知当年军事机要。”
微微垂首,苏寒清像是回忆什么,“当年微臣治过一个病人。穿甲配剑,是我朝主将。”
陆扶摇的眉毛又压了下来。
当时的主将,是李宣。
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是非虚实,本宫会着人详细探查。”
“裴阁老若不放心,那本宫就为你破例一次。刑部尚书尚未出洛阳,召回来便是,让他查完你这桩‘要案’再迁官。”
然而,此言一出,裴昭靖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肉眼可见地又灰败了一层。但他还是独自强撑着。
陆扶摇微微眯眼,看着下方那道硬撑的身影,恍惚觉得有些不对。
然而,苏寒清的声音已然响起,“陈瑜,是亡于毒。”
“怎么可能?”先出声的竟是一向冷静的尚义,她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怎么可能?她不是……”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但所有人都知她那未说完的话——当日楼衔霜在大殿上斩落的人头,千真万确就是陈瑜,绝无可能是假。
难道还有两个陈瑜不成?
“陈瑜,从来都只有一个。”苏寒清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尚义,最终落回御座,“只是一个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深受将士爱戴的将领,为何会‘无缘无故’地走上谋反这条必死之路?”
“谋权?谋钱?”苏寒清笑着反问裴昭靖,“裴阁老觉得呢?”
陈瑜钱权皆无,形同废人,那她为何还要以必死之身,再度卷入宫变?
像是骤然想通关窍,陆扶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佛珠。一颗心直往下沉……
“裴阁老,年初崔玉楼的案子,是太皇太后娘娘所为吧。”苏寒清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隐去了,“此事来龙去脉,尚义大人最为清楚。”
尚义立于御阶之侧,迎着裴昭靖难以置信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陈瑜的尸骨,齿缝间却有乌黑。而崔玉楼……”
“死于毒发。”陆扶摇突然开口,甚至未看裴昭靖一眼,只抬手吩咐左右禁军,“送裴阁老下去休息,务必……招待周全。”
“尚义,搜检裴府。”
扔下这句话,陆扶摇拂袖而去,珠帘在她身后剧烈晃动。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而苏寒清也起身回看,他看见裴昭靖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那笑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讥诮。
像毒蛇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