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崔、裴、王这几个姓氏,她还想要的是长安这些百年世家乖顺。杀人是下策,可却也是震慑世家的好手段。
裴昭靖将三年前那桩旧事抖落出来,妄图以此作筏,换一条生路。
她无可无不可。
政事堂已设,裴昭靖是死是活,于她早已无甚分别。那桩旧案翻出来,不过是多几个抨击的借口,与她而言,不过是多费些笔墨硃砂。
只是还是不想再像三年里一样对着手腕上的佛珠懊恼。
优柔寡断。
陆扶摇自嘲。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陆扶摇尚在自嘲的恍惚间,苏寒清已悄然趋近,温热的唇如蜻蜓点水,轻轻吻去她眼尾即将凝结的湿意。
陆扶摇闭上眼,将额角轻轻抵在他肩头。
“苏寒清……”陆扶摇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别替我做决定。”
“不会。”苏寒清的声音很飘,像雪沫落在灼热的刀锋上,瞬间便消融得了无痕迹。
陆扶摇也不相信。
三年前,他也说过会慎重考虑。
玉枝扶醉,香潮暗涌,月探窗纱。
他指尖温存地拂过她的鬓发,陆扶摇半阖着眼睛,迷迷瞪瞪说话。那时她刚从他带来的青梅酒里品出几分醉意,懒洋洋偎在他怀中。
“云州情况并未危急至要一国之君亲临,为何还会要去?”
她声音含混,带着胡闹之后的困倦。
他一走,便只剩她一人在朝廷里转圜。她虽自负能担得起一国江山,可难免会焦躁。
彼时他的手顿了顿,随即更轻柔地抚过她发梢。
“根基浅薄,树难活。”
从一开始,他便无望于皇位。
直到那一天。
王昭仪笑吟吟倒了一杯酒给老皇帝,陆扶摇将还晃着珠链的步摇稳稳插入监国太子的喉咙。
血溅上她姣好的面容,她却在漫天血色里抬头,直直望进他眼底。
他上前抱住她,擦去她脸上的血渍。
陆扶摇回抱住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臂环上他腰际,带着浴血厮杀后的颤抖。
他胸膛传来的心跳与她的渐渐重合,在弥漫着血腥气的空气里擂成同一面战鼓。她将脸埋进他颈间,鼻尖蹭到尚未干涸的血渍——是太子的。
他当时勒住了太子的喉咙。
她们偷窃了皇位,却也坐得摇摇欲坠。丹墀下的血污尚未清理干净,每道奏折墨迹里都藏着世家门阀的不甘。
此刻离开,无异于将刚刚到手的江山拱手让人。
两人心知肚明。
却也正好引那些藏在砖缝里的毒虫,探出头来。
只是棋差一着,最后遭人算计。李宣真的死在云州。
是了,后来的事情确实没什么好说。
史官们不过寥寥几笔。先帝驾崩,陆后扶起了摇摇欲坠的崔家,待崔家枝叶渐丰,又扶起王家。王裴崔三家谋逆,太后设政事堂。
是了,陆扶摇如今还是会怨恨。怨恨那少年太子一意孤行地去了云州,把三千里风沙咽作最后一口气。
哪怕,哪怕她是在他去了以后,才真正握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他自作主张了。”她语声微顿,眼底的怨恨直直刺入他的胸怀,“他刚愎自用。”
苏寒清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敛得极轻。
直到陆扶摇起身捡起佛珠,套回腕间。
檀木珠子触到皮肤,泛起陈旧的凉意。
“我不信他。”
话音落下,陆扶摇掀帘走下马车。
佛珠在腕间轻晃,与绶带碰撞出细碎声响。
她微微侧头,看向苏寒清,眼神平静,“你想活吗?”
苏寒清沉默不语,只是望着她腕间佛珠发怔。那串珠子又回到她手腕上,衬得她手腕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