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的答复,柳依云稍稍安下了心,但随即她便又看着他道:“你保证?”
说完这句话后,她内心便很清明。她明白所有的誓言不过都是一句废话。没有写在纸上白纸黑字、没有两人签字画押、没有律法庇佑护持,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甚至于不如一张废纸,说过即空,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但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甚至于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尽管明白,这只是一句没有任何时效性的废话,但还是期望它能起到些作用。
姜淮勾了勾她的小指,拇指按在她的拇指上,“我保证。”
他容颜俊美,墨发束整,长睫垂下,盯着两人的手,丝毫没有把她的话当做戏言,半点没有敷衍地认真道:“我百分百保证。”
她看了他两息时间,松了他的手,搂着他的腰扑进了他怀里。
姜淮将她抱在怀里,虽然不清楚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在想些什么,但还是不希望她再继续这样担忧下去,他将她搂在怀里,揉了揉她的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他近似承诺道:“宁宁,我一直在。”
柳依云依在他怀里,鼻头有些酸,过了许久才应出一个“嗯”字来。
姜淮很想像安慰小动物一样摸一摸她的头,但又怕她会生气,最终也只是勾唇,戳了戳她的脸颊,问道:“吃些东西吗?”
“嗯…”柳依云没听懂他的话,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他拥着她,哄道:“尝点汤再睡?”
他伸手抬了抬她的下颌,垂睫不动声色仔细看了看,感受着挨在手里的触感。
真的瘦了,瘦了好多。
他抿了抿唇,感觉不太高兴。
好不容易才把她养得稍微好一点,忧心几天,就都瘦回去了。
这要是再生上一场病,怎么才能扛过去?
柳依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抬头看着他,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
姜淮松手,摸了摸她的头,起身为她煲汤。
*
柳依云表象开朗,实则内里情绪淡漠,她内心有很强的自我保护机制及轻易就能和人斩断联系的距离感。她很擅长斩断感情,同样也很擅长切断情绪。当她觉得她在被某种情绪折磨时,能够很轻易很理性甚至是站在一种很蔑视的角度轻易斩断情绪。
斩断就是斩断,不可否认未被完全切除的剩余的一点情绪也许会在漫长的岁月里生根蔓长,直到重新笼罩心脏,让她陷入再次无法避免的窒息情绪里,但至少,在切断这次情绪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受其困扰,至少,受其影响的程度会很小。
但是姜淮做不到。
自柳依云要他保证会活着,而他保证后,柳依云便切了情绪,促使自己安下心来。但姜淮却开始背着她看她看过的书籍。
他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她觉得他保不全自己,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焦虑。他大可以直接询问,但他无法。涉及魔界的深层次东西他无法向她询问,这很容易在沟通过程中牵扯出自己的往事、身世,而这都是他想向宁宁隐瞒的,但凡有一个细节、一句对话没处理好,很可能就会让宁宁起疑,从而对他进行审视,甚至于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试图思考、寻找真相。她已经发现了些端倪,很大概率已经明白了些事实,但是他不清楚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到底能接受多少,多少的事实会让她对他产生厌弃心理。他没法赌。只能独自瞒着她,在她看过的书籍里寻找答案。
但是,找不到。他一袭宽袍,半寸宽的红色发带将墨发束好,他黑发红唇,坐于桌前看着这些书籍,越看越生气。想到宁宁是因为这些不知名原因而揪心、焦虑,导致瘦了不少,他就觉得有一种毫无道理但难忍的怒火在他心头延烧。
他冷淡垂眸,将一本古籍重新放回书架上,骨脉明晰的手将古籍推进书架,他倏然意识到如果宁宁察觉到了什么,在她思维里,什么会对他造成致死的威胁——上古魔气。
他抵着书脊的手顿了顿,一方面是因为这个猜测意识到宁宁有可能已经明白那日上古魔气夺舍她的原因与他有渊源,他长睫敛下,不知道她思考到了什么地步…。另一方面,他又因为上古魔气有概率让宁宁意识到它与他的关系、有概率是因为它而让宁宁焦虑难安、日渐消瘦,他手指点在书架上,对上古魔气无端地无边地产生了磅礴的怒火。
他真希望转头就能看见上古魔气,在他的人生里,他从未有过如此时般极度渴望见到上古魔气。
他甚至真的转了下身,看向房间,随后目光又落在糊着薄薄透光窗纸的木制窗扉上几瞬时间,像是有那么几霎,他是真的寄希望于上古魔气能够突然出现。但是事与愿违,希望终归只是希望,那团浓黑的冲天的魔气至最后也没亮相。
冬日的光线滤过浅色窗纸洒在他身上,他发犹墨染,容颜俊美到堪称艳丽,鲜艳泛红到似沾血般的唇微微翘起又再厌弃地垂下去,以往常年看人都像含着七分情实则内里只盛着冷漠的多情眸此时底部像铺着暗黑的砂石又像裹着数层沉黑的雾,其下凝着厚重的坚冰,影影绰绰,叫人瞧不太清,晦暗不明。他身量颀长劲挺,容色绝艳,冬日冷色调阳光洒在他脸上、落在他唇上,他整个人美而诡异得像一只疯妖,又像是初厌人世的艳鬼。
应该杀了它的,他想,当初没了性命,也该把它宰成碎片。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一尊不会动的雕塑般,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有所举动,似是敛了情绪,去做别的事情。
当天,他未歇息,将储物袋里的诸多材料拿出来,画了诸多法阵,抽了许多魔气和傀儡线溶在诸多材料里,他体内的傀儡线能感觉出他情绪实在不好,但又不知道是为什么,更不明白身边的傀儡线同伴为什么一根接着一根消失,一根傀儡线实在太好奇这些事情,没得到姜淮的示意便径直从他掌心钻出,意图看一看周遭情况。但它刚钻出不到三公分便陡然惊觉主人情绪比自己在体内感知到的还要差,简直是糟糕透顶,心情差得让它瑟瑟发抖,它蜷缩着下意识觳觫了两下,急忙一溜烟从他掌里钻回去了,再不敢出去乱看。
姜淮似是没察觉到这根傀儡线,又像是不想管它,垂眸继续做着什么。
翌日晚,姜淮将做好的手链戴到柳依云手腕上。
他手指发凉,肤色也比以往更加薄白,愈衬得他墨发黑眸,有种单薄的错觉。
他将手链戴到柳依云腕上,解释道,“这根手链能护你周全,宁宁。”
他说,“我在里面溶了很多东西,戴上它,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上古魔气也不行。
他垂眸瞧了瞧这根链子,伸手抚了抚。
他有私心。
他这条链子是用红色碎矿制成的,细小矿石打磨得莹润、没有丝毫硌手的地方,整体呈现出一种盈盈的半澄澈的红色,魔气和傀儡线泯了特征圄在里面,从半澄澈的碎矿里旋转角度,偶可看见极小的黑色的点,及从黑点延生出去的银灰色蛛网般的细丝。这些黑点和细丝隐在颗颗红色碎矿的混浊部位里,叫人瞧不太清。偶可看见,让人瞧不太清的放射状银灰色细丝探出混浊位置,触到红色矿石澄澈边缘,留下极细微的、需要调整角度才能看见的极浅色痕迹,如是模拟晶石内部裂痕般,和他颈上项链倒像是一对。
他手挨着她的腕,不动声色摸了摸这条链子,又再抚了抚手链戴在她腕上时链子滑过的肌肤,抚得柳依云手腕微微发颤。
他本身是恨极了封魔链,对他而言、对秋司水将这条链子缚在他脖子上的意图,都是将这条链子当成了狗链,将他本人当成了狗,以一种非常轻蔑和嫌憎的态度将他喉颈攫住,意图将他性命困在这根法器制成的链子里。这根颈链长度始终保持不变,却又确实地日复一日地在实质上逼近他的性命,像是被人收紧了狗绳,抑住了他的喉咙。
纵使这链子确实能够吸收隐匿魔气,理论上能叫宁宁看不出端倪,但宁宁却能瞧见他施法隐藏起来的这根链子,那这链子最后的一点作用也失去了意义,他实在喜欢不起来。
但给宁宁设计手链时,他却又确实地想到了这根链子。原因很复杂。
他从有记忆起便是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在暗得瞧不见五指的屋里生屋里长,日复一日,年岁渐涨,却被困成了蝼蚁,在人格和世界观渐形成的阶段,他却头脑空空、难窥门外。他身上的所有特征都不是他自己寻觅的,而是或与上古魔气及秋司水对抗、或被上古魔气与秋司水折磨赋予的,那段十一年的岁月太过惨烈,逃出去的未遇见柳依云的七年余时间又难抚疮痏,他好像一直被困在了过去,反反复复一直咀嚼着那段长时间的最难熬的岁月,朝着那段岁月里形成的扭曲阴郁疯癫人格道路持续前往、完善,变成了这副阴暗病态的性格模样。他性格里实在没有什么阳光积极的方面,也没有什么属于他自己的特征——尤其是能摊在阳光底下的见得的人不为人诟病的特征。到最后,想找点自己的东西,唯一能稍见得了光的居然还是这根链子。
很是讽刺。
有点好笑。
他以封魔链为模板给柳依云制了这条手链,封魔链是要他死,但这条手链却是他要宁宁安全。他因为这条手链对自己的封魔链都改观不少,纵使明知自己颈上项链作用没变,但一想到宁宁会佩戴和他颈上项链为一对的手链,就连封魔链都让他没那么厌憎了,甚至还生出了几分诡异的喜爱。
一想到宁宁会戴上和封魔链一对的手链,他甚至觉得就算近日就命在旦夕、行将被封魔链杀死,无论是像真的狗链一样被封魔链一寸寸勒死还遏制他的强治愈能力,还是如封魔链本身的手段一般将他爆炸炸死,他都觉得死而无憾了,甚至还有一种难言的喜悦、诡异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这异常的幸福感实在是太强烈了,让他内心都有些震颤着激动起来,但又不能让宁宁发现端倪,不能让她知道他实在病态,于是他只是温顺低着眸,指搭在她的腕上,容颜俊美,发如墨染,气质温良。
柳依云只觉得,姜淮往日体温都是要比自己高上一些的,但今晚不知为何,他身上温度比她还要再凉一些,加之昨夜他一夜未在,不知道在忙什么,但既然他现在送了手链,多半是和手链有些关系。她直觉他是伤了身子,但又希望他只是过于劳累,或者,只是一时发凉,和前两者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牵了他的手,将他原本搭在她腕上的手暖在手里。
姜淮眼睫微颤,神色未变,一时却病态地觉得更幸福了。
他瞧着两人相握的手,很想将手抬起,轻轻亲一亲她的手背,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状况不对,万一表现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宁宁害怕怎么办?
因此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表面冷静地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但是柳依云慢慢将手链褪下去。
她将手链褪下去,戴到了姜淮手上。
她靠近,倾身,看着他,“可是我并不需要这些。”她说。
她再倾身,亲上他的唇,她说:“姜淮,我只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