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咬着牙,气鼓鼓地想,他又是发哪门子的疯,非要陪着父亲,演这一出“师生情深”的好戏?
就算!
就算,辛墨觉得,他活不长了……可凡事总有万一,他的脉象虽然凶险多变,也不至于就必死无疑了。
京城有那么多名医,宫里还有太医,以他的身世地位,皇帝、公主……还有那位骠骑大将军,一定会竭力救他的吧?
辛墨,他实在没有必要,给自己平添一份诅咒!
裴晟横竖想不通,只好干脆起了破罐破摔的心,「管他的。反正是他要这么说,亏不是我吃。」
方成见他们总算达成共识,终于有了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免也跟着欣慰:“裴老、辛大人、公子,忙了大半日,各位都饿了吧?不如,就随下官,在衙门里,凑合一顿?”
像是在回应他这话,方成刚问完,裴晟的肚子就“咕”地叫了一声。
只是,他心里又觉得别扭,「这方大人,怎么又自称“下官”了……」
“啊,方大人,实在是叨扰了。老夫倒真是有些饿了,犬子看来也是。若方大人不嫌弃,我们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申拉着儿子和学生的手,满脸欣慰,难得没有回绝,也没有对方成冷脸纠正“下官”的自称,还展露了一回,独属于慈父慈师的温柔笑脸。
方成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下官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他说完,一边吆喝着“来人”,一边就阔步往外去了。
剩下三人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又陷入沉默。
直到方成片刻后折返回来,提议道:“三位,三位就暂待此处,歇息片刻可好?待饭食准备好,我命人来请各位。”
辛墨爽快应下:“有劳方大人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方大人又乐呵呵地走了。
听到“饭食”,裴晟是真觉得饿了。
这饥饿的感觉,说来也十分玄妙,他午后从草庐出发前,明明吃过了荣枝带来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也的确吃饱了。
一下午的,跟着辛墨在县衙折腾,跟他闹别扭,又看他议事……这期间心思活跃,一直在东想西想的,倒也真没感到饿。
眼下,被方成一问,听肚子一叫,他反倒是饿得吃不消,顿时连站着都觉得乏力了。
于是,也顾不上裴申和辛墨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手上的热意还未消散,让他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裴晟暗暗将那只被父亲拉过去的左手,缩进了衣袖里,摩挲成拳。
见他坐得坦然,裴申也哈哈大笑起来:“我儿看起来是真饿了,只怕也累了。知白,让你见笑了……”
“无妨。”
辛墨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颗漆黑的、有些凌乱的头顶上,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见笑”的意思,反而透出一股不输裴申的宠溺。
“这孩子呀……”裴申也顺势想坐到裴晟旁边,坐下的时候还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像是有些吃力,裴晟连忙伸手去扶他。
待顺利坐下之后,裴申挨着裴晟,自然地抚上了他的头,继续说道:“这孩子自小,就时常挨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过了十多年……也是老夫的错……没早点找到他,没让他……”
“没让他……早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分不清是在对辛墨说,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晟却字字都听在了耳朵里。
他默默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再次将衣袖下的手,攥得紧紧的。
紧到,几乎快被掐入掌心的指尖,戳伤自己。
辛墨也没有说话。
也不知,裴申的话,辛墨听见了多少……裴晟头一次,没有勇气抬眼去望他。
他那不堪的过往……也被这位辛大人听见了么?
听见了,会如何看他?
倘若有一天,辛墨知道了他不是所谓的“裴公子”,知道了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扫把星”,知道了他鸠占鹊巢、深得裴申恩惠,竟还敢腆着脸用“恩师公子”的身份,去接受他发的那样一个毒誓……
到那时,他会,怎么看他?
裴晟将头深深埋进了膝盖里,闭上了眼。
他作为“阿占”的记忆,他那无望的童年,他对“克死至亲”的恐惧……
无论他多么想遗忘,多么想告诉自己只是梦一场,多么想相信,裴申说的,“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可,在他心底,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贫穷带来的贫瘠,终归是,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让他从小便知道,“不吉利”、被人抛弃——才是像他这样的人,最终的宿命。
辛墨?
呵。
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怎么会,真的与他这样,陷在泥潭里的人,有什么生死瓜葛?
裴晟每每想到自己的身世,浑身上下,都会散发出一股肃杀的气息,这既是他的伤痛,也是他的逆鳞,他为人沉稳谦和,从不将心迹表露于人前。
生人或许不知道,裴申却一清二楚。
于是,这位年迈的慈父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的抒情,竟再次撩动了儿子的伤感,让他又陷进了,他本最不愿看到的自哀。
裴申急中生智,生生将原本的话头噎住,忽然轻拍了一下裴晟的肩膀,有些生硬但有效地转而问道:“对了,晟儿,那个神女……你方才,可有找到她的行踪?”
不等裴晟回应,辛墨这次倒是接得很快:“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