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迁这番话说完后,辛墨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时之间,衙门公堂里鸦雀无声,竟让人不经意地就能觉出,室外才更能体会的春寒。
裴晟想,父亲说案子已近落定,他却觉得这案子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案子的真相落定,如何断案,才成了麻烦。
辛墨会怎么处置呢?
真要严刑拷问钱曾明?
辛墨自然是有这个权力的。
但,能不能在淮安县服众,会不会引起另外的恐慌,就不好说了。
大浮山在淮安县的地位,保不齐比方成这位县令还要高——县令受朝廷敕令时时可换,换一任县令,便会燃起“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大浮山,浮光寺,却几百年来,始终屹立不倒,备受民间信奉。
不问朝政,不侍皇权,只隐于山间,只为百姓祈福。
若如此高洁的名声属实,就连裴晟听了,都不免心向往之。
可是,扶迁的话,几乎宣告了,这世间,所有所谓“高洁”的真相。
水至清则无鱼。
浮光寺,越是对外宣扬着他们的与世无争,裴晟就越觉得,事有蹊跷。
“钱曾明。”
辛墨终于淡淡地开了口,也让整个公堂里的气氛变得更为紧张。
“这位扶姑娘的状告你也听完了,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是否依然无话可说,只是喊冤?若只喊冤便不用回话了,本官会发落你下狱,命人专听你喊。”
辛墨说得极为轻巧,简直像在开玩笑。
钱曾明却哀嚎着就又扑倒在地:“大人!冤枉啊大人!您、您虽贵为上官,可、可这样不问是非,直接将小人下狱,乃是徇私!这女子所言,不过是……口说无凭,凭空污蔑!那信件小人没有看过,她所言之事,更是没有证据!何以大人如此偏信于她,就要将小人下狱?!莫不是……”
他说到最后,才惊觉不敢继续。
裴晟总算有了点兴致。
还不错,这钱曾明,总算还有挣扎的意志。他若只是一味喊冤,裴晟同辛墨一样,也是听倦了。
可他竟还想着反咬辛墨一口,反告辛墨一个“仗势欺人”,甚至暗示辛墨与扶迁有所勾结,那就……
有点意思了。
裴晟不动声色地望向辛墨。
“哦。”
——辛墨满不在乎地说。
……没了。
裴晟眨了眨眼,没了?
他不死心地看了又看,看得辛墨都暗暗朝他挑了挑眉,以作回应。
然而,就是没有下文了。
这完全出乎裴晟的意料,他不懂辛墨这个“哦”,意在……?
方成显然也不懂:“大人、这……恐怕不妥吧……”
辛墨爽朗一笑,像是生怕他们听不见似的,又高声说道:“本官说了,哦!钱师爷喜欢威胁本官,本官回应他罢了。怎么?方大人听不明白?”
方成的脸色,顿时就像憋了三天不曾如厕一般。
裴晟这才恍然大悟。
辛墨这是……
“来人,把钱曾明拖下去,和那两个刺客一样,关起来审。”
辛墨没再看堂下一眼,只对着黑二吩咐。
黑二立时便上前,提了钱曾明就要走。
先前黑三是如何将人提出去的,堂上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轮到自己,钱曾明当然慌乱无措,他一边使劲扑腾着双手,试图扒拉住什么来延缓黑二的动作,一边急得再也没了半点镇定:“方大人、方大人救我……你快说句话呀!方成!……”
“方成”都喊出来了,看来钱曾明这才是真的怕了。
裴晟脸上露出了隐秘的一笑。
“大人!辛大人!”方成果然磕了个头,非常恭敬而响亮地求起了情:“下官恳请辛大人三思!这位钱师爷,虽然只是下官私聘的家奴,可毕竟也是我淮安县的良家百姓,出身清白,读书知礼。如今,连个罪名都未审定,大人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将人下狱,实在是……不妥啊大人!”
他说来说去,也只说出了个“不妥”。
辛墨果然淡笑着问:“如何不妥?”
方成瞪圆了眼睛:“大人!国有国法!大人深受陛下宠爱,乃朝廷三品官员,所言所行,皆可代表朝廷、代表陛下!您又怎会……怎会罔顾国法,仅凭个人喜恶,便对无辜之人用刑?!”
裴晟听得想笑。
这方成……就连质问辛墨,都没忘了极尽阿谀之词,让不明就里的人听见,倒是冠冕堂皇得很。
“方大人莫不是年岁大了?说话怎的颠三倒四?”
辛墨的回话却极尽嘲讽,简直有些面目可憎:“你都说了,本官可代表朝廷,代表陛下……那,本官觉得你这位师爷有罪,难道还是冤了他不成?方大人,你这是质疑本官,还是,实则想质疑陛下,质疑朝廷?”
裴晟低下头,平复着嘴角忍不住想上扬的笑意。
嗯,显得不太严肃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