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董婶给你做的还不够美啊?”
“去去去,平日里就是太纵着你了,在店里当着贵客的面,你看你这是说啥呢?嗐,你们快瞧,公子和这冠,顶顶相配!”
……
她们仨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裴晟的脸色终于开始泛红。他虽然在裴申的教导下,发奋读书,也勤加思考,多少懂得君子当宠辱不惊的道理,也自小就明白冷暖自知这回事……
但,被几个女子围住,这样议论这样赞赏的情况,实在是头一遭。
他实在很难适应。
于是,在董婶好不容易放下布冠,又左右看向小枝和小春,继续打算和她俩一起,捏着衣裳也往裴晟跟前比划的时候,他只好向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父亲,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不过裴申似乎看得很愉悦,竟装作没看见儿子焦急的眼神,还不紧不慢地端起空茶盏,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裴晟无奈,只好继续面带微笑,配合董婶她们热情难当的夸赞与议论。
裴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意。当然,他也没有错过儿子耳尖的微红。
这样的场景,终归是不多见。
往后……也不知何时何地,才能再看见,裴晟这样窘迫又鲜活的模样了。
裴申想,二十岁,真是顶好的年纪。他若非遇见了裴晟,或许也早已忘记,自己也曾,是一位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儿郎。
他徐徐咽下一口茶水,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将裴晟从几名女子的围观中解救出来:“董婶不愧是咱们刀衣巷的掌柜啊,瞧这一会儿工夫,给我这不成器的儿子都羞成啥样了……”
“哎哟,裴先生您这话说得……折煞了不是?”董婶笑呵呵地转过头,稍微收敛了方才满脸的欣赏之意,略凑近了低声问:“不过先生,老婆子我可是说真的!您这公子啊,真是生得一表人才,长相俊朗,心也实诚!啧啧啧……”
董婶愈说愈欢喜,又斜着眼去看了裴晟,嘴巴却还凑在裴申跟前,忍不住挑了挑眉,更小声地问道:“公子过了今日可就二十啦,可有婚配?要不要老婆子留意着,给您老家里,也添添喜气?”
裴晟的耳朵一贯好使,即便他的哑疾已经痊愈了,听觉仍然没有衰退的迹象。于是,董婶的话,一字不落,也全都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顿时便“咳咳咳”地被呛了一下,连忙故作喉咙不适,顺势用手握拳掩住口鼻,偏过了头去,状似无意地避开了董婶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可若问及他的内心,二十岁,与他去年过十九岁生辰时,并无什么感受上的差别。
怎么就到了……董婶口中,“添添喜气”的时候了?
裴晟不愿多想这些,便扭过头假装咳了好几下才转回来,正好听见裴申笑吟吟的答复:“多谢董婶一番好意,不过,你也知道,老夫向来随性惯了。这儿孙的事儿嘛,还是由得儿孙们自个儿去惦记吧。呵呵呵……”
“哎呀!裴先生,老婆子敬您是小春的老师,也敬您的学问和人品。可是,这孩子的终身大事,做父母的,哪儿能不操心啊?啊?!您可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撂挑子啊!”
董婶一听裴申这样说,果然急了,越说越有要和裴申好好辩一辩的架势,听得裴晟脸上,愈发有了绯红之色。
这……难得父亲陪他过个生辰,怎么就……
就扯上“终身大事”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好介入两位长辈的对谈,只好与小春、荣枝对视了一眼,再颇有默契地别开目光,他垂下头只能苦笑,小春和荣枝倒是好似也挺来劲的,一边听,一边彼此靠近说着悄悄话。
裴晟盯着脚下的泥砖,忽然有刹那的恍然,觉得,便是这样略显嘈杂的热闹,他竟然……也并不讨厌。
甚至有一些庆幸。
仅仅是不习惯,也有些羞赧,方才还生出了一丝尴尬,可听着身旁这几个人,都在为自己,为有关自己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他又陡然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感动。
直到,他回神的瞬间,忽然听见董婶的嗓门都变大了,高呼了一声:“哎呀,我就说你这样不行的!”
她情急之中,连对裴申称“您”都忘了,语态立刻便威严起来:“你听我说,老婆子我也是为人父母的,虽然我们家小春是女孩子,我也不急,更舍不得。但孩子哪有一辈子跟着娘老子的?该张罗的、该物色的,那也是要张罗起来、物色起来的!”
“裴先生,你可不能,啊、回头,让你家公子,成了咱们淮安的笑话!打光棍有什么好的?找个媳妇,和和美美过日子,不是多了个人孝顺您么?这——”
董婶越说越起劲,甚至没有意识到,她的话,已经多少有些冒犯了。
“打光棍”就是“笑话”的话,她仿佛已经在说,年过半百还没有伴儿的裴申……就是个笑话了。
不过,裴申心知她没有恶意,更知道,在旁人眼里,他多半只是“丧妻”而非“光棍”——毕竟他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于是裴申便始终嘴角噙着笑,耐心地由着董婶絮絮叨叨说下去。
而裴晟的脸色,也只不过是由苦笑变成了更苦的笑。
小春也品出了母亲的话越说越歪,本来是一番好意,却不知怎的愈发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于是她轻手轻脚地扯住了董婶的袖子,还对小枝使眼色,两个姑娘家有意一起撒起了娇:“娘,你就先别操心先生的家事了,快让裴大哥把衣冠试了吧!万一不合适,还得改呢?”
荣枝也跟着应和:“是呀董婶,虽然是春日里了,可眼瞧着天就要黑,先生和裴大哥还得回草庐呢……”
“啧……”
董婶作为刀衣巷的生意人,当然是懂得看眼色的,虽然意犹未尽,却也的确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忘形了,于是便打算最后叮嘱一句:“总之啊,给裴公子说亲的事儿,你要是不管,我可就当个事儿办了啊!”
说完,不给裴申回绝的余地,一脸笑容又朝着裴晟:“走,别理你爹,咱去试衣裳!”
裴晟哭笑不得,被动接过董婶一把推过来的托盘,正要跟着她往里间走,却猛然听见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说亲?裴公子……要说亲?”
裴晟后背一僵,脚步骤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