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但凡看到一个女孩,你都是这么骚扰人家的吗?”
其实她一早就隐约能察觉到这人有点问题。她也不蠢,面对这么一个人突然毫无理由精准找上门来,半天也不说到底有什么要事,反倒是一直和她没话找话,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根本不用脑子想,都能猜出来对方没安什么居心。
果不其然她这话还没抛出去两句,就将这人来的目的全套了出来。那人却还只顾着沾沾自喜自己这前面的铺垫都不用费心去做了,半点没察觉到她已经看穿了他的道貌岸然。
“什……”对方这才后知后觉,“什么?”
在这对话前半程,孟渟这脸上还是仍然能挂着微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配合着对方的话,虚与委蛇这么几句。
这主要一来是她本人素养,对旁人都是这一副万年不变的笑脸和温和的态度,毕竟她实在懒得给自己找麻烦,这平时和再蠢再坏的人说话,都不会真和人撕破脸。
而这二来,就是她假模假样迎合对方话的时候,脑子里那瞬莫名其妙闪现过了周净植的脸。
看得出来这人是这场子的常客了。刚才和周净植说话那熟人才有的语气和神态,就像是和他认识很久了,这面上关系看着也还挺不错的。
啧,他怎么会和这种衣冠禽兽玩在一起?
但,孟渟想着这两人要真是朋友的话,那她作为他的同学,虽然这点同学关系在他心里应该排不上号,但这名义上她毕竟还是和他有关系,她如果真冷脸指着他朋友鼻子骂畜生,他夹在中间是不是不好做人。
毕竟对方又不像她骂完人就可以直接不来这晦气的地方了,哪一天两人碰上面也难免尴尬,好像确实不太好。
“……”
但现在她真的忍无可忍了。
管你周净植以后来不来这里,姐现在很不爽。她不爽就要骂人。
“那你来找我又有什么事吗。”孟渟转过身去,淡定往门口走去,“总不能过来只是想跟我聊这两句,哦,想结交一个重中的人脉啊。”
她微微又一笑。
“抱歉,我挑朋友的眼光有点高。”她朝人有点为难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技校出来的人。”
“有点,没文化。”
“嗤——”
身后忽然传来道低笑声。
孟渟感觉到有一道温热有点熟悉的影子覆住了她整个人,还没等她警惕转过头去。
“阿植啊。”
只看眼前那人的脸色骤变。
孟渟转过头来。看清来人后,她则是皱起了眉,没好气地叫了一声他名字:“周净植。”
意思是有什么好笑的。
周净植抬起眼来看向里面第二人时,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下去。他朝人平淡点了一下头:“我来接我朋友,走了,端哥。”
他低下头来:“都弄好了吗。”
“……”
听到对方朝那人叫的这一声端哥,孟渟忽然想起刚开始自己没叫出口的称谓。也不知道是这会儿本身自己不爽,所以看人都不自觉带上了点有色眼镜,连着看眼前熟悉的他竟然都不顺眼了起来。
他这交朋友的水平也很一般啊。看来只是陈昊年和鹿子霭他们几个本身人比较好,主动选了他做朋友,和他这人没什么关系。
但对这一想法,她下意识又犹豫起来,回想起平日里和他这人相处的这半年时间来,感觉对方也不像是真会和这种狐朋狗友同流合污的人。
他应该也是被这人伪君子的表面给蒙骗了吧。这样想来,她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没真将他连坐,勉强给了对方几分好脸色:“嗯。”
周净植往旁边一侧,露出身旁的门,那走道里点着暖黄色的灯,没了这休息室的消毒水味,连空气好像都变得新鲜了起来。
孟渟走出去几步,忽然又转过身来。
“端,哥,是吗?”
她突然对着休息室里的人这么认真叫了一声,紧接着若有所思点了一两下头,随后朝人一微笑:“人如其名,果然很端。”
那人脸色一抽。
他是看见人一漂亮又温和的小姑娘来了点兴趣,挑了个她落单的时候来搭讪的没错,没想到竟然是脆生生踢到了这么一块铁板。
旁边的周净植却是闷笑了一声。
她就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他们不了解她。
她对人表面客客气气的,脸上一直温和挂着微笑,看着满面春风,好像确实没什么攻击性。但实际上,在这温和的伪装下,她本人却是冷硬得要死,一点儿也不好惹。
外面的天这会儿都快黑了。远处地平线上挂着一轮浑圆的落日,沿着旁边的江堤走,看这晚阳时分,眼前一片江水与天相接,暮色落在江水上,就像镀上了一层赤金色的金边。
“要是这件事影响到了你和你那位朋友的关系,我跟你道歉。”
从场馆里出来,孟渟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日常装,抱着臂面无表情走在前面。金红色的霞光在她的脸上流动。
她冷淡往前走:“但作为旁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那种人烂人一个,不适合深交。”
“我看人的眼光也没那么差劲。”
“……”
他这么说,孟渟以为他是觉得她对他朋友有偏见,白眼一翻懒得多说。
但却听周净植下一句话又说:“这地方鱼龙混杂。”
孟渟闻言脚步一顿。
“抱歉,我的问题。”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让你留心一下。”
她干脆停住不走了。
“原来你知道啊?”
他来这里只是来玩赛车的,唯一说得上熟一点的也就豪叔,和其他人也不过点头之交。即便看出来对方不是什么好鸟,也不会真说像看见瘟神似的对人避之不及。有时候迎面遇上,对方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一如既往冷淡着张脸,也还是会应一声,也算个基本的礼貌。
其实这么算起来,她也是一样。在学校里碰见一些嗤之以鼻的人,也不会真将烦躁表现在脸上,她也是温和跟人说一个你好,然后便人微微一笑——这样做也不过是不想惹麻烦上身。
但如果是陈昊年和李思乔他们,尤其是李思乔,她这人最是嫉恶如仇,想必看清了这端哥真面目的下一秒,就直接指着对方鼻子骂过去了,装也不会想装一点。
难怪他们俩能做同桌。
真要说同流合污,应该是他和她才对。
“哦。”孟渟又将头别了回去。
“我以为你能看得出来。”解除完误会,周净植又恢复以往平淡的语气,“没想到你一听见对方骂我,就把人当自己友军了。”
“……”
孟渟转过头去,又继续往前走:“那照你的意思说,骂你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咯?你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啊。”
她嘴上虽不甘示弱回怼了这么一句,但心里却像是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到一半,她却后知后觉过来,竟然一时不知道自己这有什么好如释重负的。
难道是对方没辜负自己的信任,她知道了他这人做人还是有点原则的,所以她替他父母为他感到这么一点儿欣慰。那这么说来,她应该是在如释重负自己看人的眼光没错。
总而言之,刚才的不爽倒过去得差不多了。连着在刚才这种不爽之前,他们两人站在一块之间似有若无还有那么一点儿的尴尬,如今也都过去得差不多了。
她这么想,便名正言顺将剩下半口气继续松完了:“其实你要在晚来一秒,我这巴掌就要落在他的脸上了。”
“拿水泼更快一点。”
“为什么?”
“你那还要走过去。”周净植神色平淡如初道,“拿水的话,你站门口也可以泼到。”
孟渟倒像是真听进去了似的,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嗯,这办法比较安全一点。”
“但你说我跟那人结了这么个梁子,”她忽然又说,“会影响豪叔的生意吗?”
这回她是真有顾虑。她这人不太喜欢自找麻烦受,但也更不希望给别人带来麻烦。
虽然这实际要真论起来,她骂那人骂得其实已经很收敛了,问周净植这一句话的工夫,她脑子里已经在快速盘算她刚才一梁子给人场子带来的经济损失,以及后续相应的解决办法。
“他不差这点生意。”
“嗯?”
“这场子他开了很多年了,年轻的时候喜欢玩赛车,就自己开了一家玩,没赔本,就这么开下去了。”周净植脸色平静说道,“他家是做餐饮的,主要营收还是靠他家那几家连锁店。”
名下有家族产业,喜欢玩赛车就自己经营一家卡丁车馆,听起来像个富二代。孟渟哦了一声,脑子里却快速过了一遍和豪叔有关的记忆。
“你们和他很熟吗?”孟渟问。
她问的这个主语“你们”,已经不仅在问他周净植了,而是巧妙将现在这里不在场的周烨也包括了进去。
孟渟想起刚来这场馆她和豪叔站在楼上,看楼下他和别人比赛的时候,对方无意提了一句周烨和他。她捕捉信息一向很敏锐。他说他初二那会儿就被周烨领着来这里,第一次接触赛车。初二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么多年应该是很熟了。
“嗯。”他嗯了一声。
“这东西是她教我的。”
她?
“周烨?”
“嗯。”
周烨会开赛车?
孟渟惊讶了一下。
但仔细又一想,孟渟忽然又坦然接受了:这好像也不是没可能的事。甚至想得第二下,她竟然觉得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她对周烨的初印象,很大部分还停留在她小时候已经有点模糊了的记忆,比起一本正经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她,好像游刃有余在赛场上一路踩油门飙车的她,才是她记忆里的周烨。
这样的初印象,以至于她当时刚来重中的第一天,在行政楼听到那一声浅浅转过头来时,竟然一时没将对方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