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外夜色弥漫。路旁的行道树、模糊的建筑轮廓和一掠而过的指示牌都已失去了白天的光彩和细节，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沉默的剪影，被飞快地甩在车后。
又是在这出租车上，又是他们两个人，又是这么沉默的气氛，和上次他们从宠物医院出来回学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是晚上，回去的地方不是学校而是周烨家，还有这出租车里没放那新闻广播。
但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不一样，这具体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等等，“……”
孟渟顿感头疼起来。
“那孩子照片我忘记发给她外婆了。”
他们沉默，谁都没说话，只四目相对，你看我我看你。忽然这边的孟渟一下松了眉头，噗嗤一下先笑出声来。
“算了，发给你得了，亡羊补牢一下。”她于是便从相册退出来点进微信，下意识要划拉屏幕去找和对方的聊天框，没想到这点进去，消息栏第一个就是他那熟悉的黑猫头像。
孟渟选定了那几张自己给他和小女孩拍的合照。因为手快，将第一张合照前面的圆圈也误点了一下。而这张合照前一个她不小心多选的圆圈，正好就是他们在拍照前她录着他的视频。
她原本叫他将那狮子大开口的冷笑话重新讲一遍，她录下来纯当个乐子看，但才录到一半，被突然冒出来的那一小女孩打断了，只成了个残次品，连做个把柄威胁人都没有分量。
这视频她留着也没用。孟渟索性误点就当误点了，想着和那几张合照一起打包发给对方，但就在要点击发送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这微信好像会压视频画质。”
“视频？”
“你们要发视频啊？可以发扣扣。”前面驾驶座忽然传来个声音，“这扣扣不会压画质，我孩子都是拿他扣扣号给他小同学发东西的。”
孟渟愣了一下。她反应过来，只觉得心虚和尴尬了起来。他们这说话声音不大，这车里没开空调，风从左侧的窗外涌进来，又从这右侧的窗里出去，整辆车里都被灌满了如雷贯耳的风声。
她原本以为他们坐在这后面说话，风大前面的人应该听不见。况且这出租车司机自他们上车以来，除了问他们去哪里，这一路都一言不发。但实际上对方则是极八卦地竖着个耳朵，将他们对话都偷听了进去，顺带还能好心给他们支个招。
还是周净植淡定先开口浅夸了人一句：“您知道的真多。”
这一句直接夸进了对方心里：“害，这算啥！能帮到你们就行！”
孟渟接过周净植的话，朝人出租车师傅礼貌点了一下头说：“多谢师傅。”
“你扫我，我扫你？”
“嗯？”
孟渟转过头来。对方虽然这么问，但手已经将显示着二维码的手机递了过来。
孟渟：“……”
这已经有了一个微信不够，如今还要再加这么个扣扣，之前搜微信号时也给过他电话号码，总共也没几个联系方式，都快差不多被他们两人全加了一遍，就像是生怕联系不到对方似的。
孟渟抬过手机往对方递过来的二维码上随意一扫，对面这信息很快就跳了出来。
比起微信上半死不活挂在她消息栏上对方那万年不变的头像，这扣扣上的头像倒终于不是学校里那只黑猫了，但也就是地上一道影子，像是随手拍的，这一眼看过去，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她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以前他们最开始加对方微信的画面。
那时候是学校要求他们两人中间必须商量出一个人在年级表彰大会上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而她不想去出这无用的风头，便先自作主张将这东西推给了对方：她可以写这发言要的演讲稿，然后他上台将这一两页纸爱怎么念，就怎么念，反正也不关她的事。
她自认为他们当时应该是剑拔弩张的状态。她主动提出加他微信，也不过是为了能让他们的交易更顺利进行下去而已。但没想到，当下对方竟然直接将手机掏了出来。
按照她原来的预想，他这种受人追捧惯了傲慢自负的人肯定对别人安排他做什么事情嗤之以鼻，可能还会用冷得要死的语气问她凭什么。
然后她再耐着性子热脸贴人冷屁股那么一两句，如果这一两句说完还没谈拢那就算了，她就会直接微笑结束话题，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但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原本她还占据这对话的上风，他将手机在这都是人的教室里这么一掏，被动化主动，他们在这段对话的位置一下对换，他倒成了这站在上风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孟渟还是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比起当时警惕对方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这会儿只觉得他们两人好幼稚，幼稚得要死。
这时间过的，好像这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那时候的她肯定不会想到他们还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辆出租车里，互加对方的企鹅号。
孟渟才把合照和视频统统对着眼前这个新添加的扣扣好友全发了过去，消息栏上面忽然跳出来个微信的转账消息。
她莫名其妙：“干嘛转帐给我？”
“报销。”周净植从微信里退出来，将手机熄了屏，放在车上一旁，“流量费。”
“也不用这么多。”
“你晚上吃什么。”
“嗯？”
对方这话题跳得太快了。
“哦，中午吃得挺饱的，现在也还好，就直接回去吧，不用吃了。”
“总得给家里那位带点什么回去吧。”他好整以暇抬起眼来，语气漫不经心，但说的话一听就是故意的，“这么亏待我姑吗。”
“……”
孟渟皱眉张口正要说话，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瞥了眼前面的驾驶座，已经在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在手机打了一行字。
紧接着听见车座上一下闷闷的震动。
周净植拿起手机。
你别乱说话。
周净植：要这么讲话？
孟渟：带什么回去。
周净植：不饿吗。
孟渟：中午你那面我才吃了一半，饿的话把剩下一半吃了就可以了。
周净植：……
他终于没忍住：“要过得这么寒碜吗。”
她哦了一声：“别亏待到你姑就行。”
出租车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