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
“行,明天我专门看你那份。”
周烨下一秒将眼镜盒随手一合扔了回去,她单手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平稳而利落地驶入夜色,车尾灯在路灯之间一闪,很快汇入车流,将路灯和树影都一并甩在身后。
陈昊年欲言又止:“……这就不用了吧,周老师。”
他扭头,朝周净植投掷来求助的目光。
周净植:“……”
他化学那些卷子都是前几天刚抄的他们,周烨明天果真要看的话,不消一眼就能发现端倪,到时候估计又要被撵去办公室喝茶了。
孟渟视线从窗外流动的灯河收回来,瞥了眼车内后视镜,看这两人在周烨后头默契打着哑语。陈昊年一个劲儿给他挤眼睛,拿手刀往自己脖子一抹,然后眼白一翻。周净植一脸无可奈何,看上去像是叹了口气,勉强点了下头。
他见死不救不了,“本来要说的,”周净植收回支着窗沿的手,淡道,“后来忘了。”
周烨一眼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又在给对方打掩护。
她懒得拆穿,而是问:“小霭呢?怎么就你们三个,她今天没来吗?”
一问到鹿子霭,李思乔便主动答道:“予成哥来接她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滑过车内人的脸庞。
“易予成?”周烨惊讶了一下,视线盯着前方路面,“好久没见到那个臭小子了。”
陈昊年说我们也没见着:“这一接到电话,人就跑走了。说今天要看百年一遇的什么来着,哦,日全食,好像是……要去蹲NASA直播啥的。”
周烨看了眼外头,觉得莫名其妙:“大晚上哪来的日全食。”
“在美国那边,”李思乔为鹿子霭则是给周烨解释道,“预测说的是这个全食带会从西海岸横穿到东海岸,贯穿整个北美大陆。”
当时鹿子霭倒是利落连报了一串儿的州名,李思乔眼下也记不太清了:“……估计是很罕见,我们国内看不见。”
陈昊年双手一摊,下一秒插话进来:“现在这年头说什么东西都是百年一遇,去年这网上不还说那流星雨也是百年难得一遇,前年又百年一遇的超级月亮……”
这种一听光是噱头的天文奇观,也就鹿子霭会感兴趣。
他们在说话,孟渟低头看手机,给周净植发消息。
:你姑知道你们都认识?
她知道易予成之前和他们一样在重中理实班,正好是周烨为数不多做班主任亲自带的一次。
周净植回了条:“嗯。”
那一届的高考创造了个奇迹。时隔二十年再出来个省状元,被隔壁私立处处压了一头的重海中学,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而易予成,就是那个省状元。
周烨微点了两下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来:“和那臭小子一样。”
她回头,对周净植说:“他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上周。”周净植收起手机,说。
说到美国,“他这下半年就要出国了?”周烨问。
周净植答:“嗯。”
陈昊年凑上前来,依旧嬉皮笑脸的:“老师,您这都知道呢!”
易予成是周烨教过最头疼的学生。倒不是像那些问题学生一样烂泥不上墙,恰恰相反,这人太聪明了。
理实班聪明的学生不在少数,而他还能在这样高手如云的集体里,依然是个天资叫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像他这样的天才,轻易就能获得别人要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的东西。在同龄人还在为数理难题饱受困扰时,对他来说,也不过云淡风轻一句,“也就那样”。
天才也有天才的通病。易予成这人天赋出众,智商高到令人发指,因此看什么都觉得麻烦,一遇上事就说太折腾了,竞赛都是周烨撵他去的。
凭他的本事,事实上就初中、小学那会儿早该上少年班去了。当年他高二也有个走奥赛保送清北的机会,他那段时间刚好觉得无聊,就勉强点个头去了。
别人出考场都是脸色煞白、手心冒汗,唯独他还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出来手里转着笔,漫不经心在打哈欠。周烨当时心说,这小子真欠揍啊。
后来考上了,他又说不想去了,想体验一下高考的感觉。全校的领导那半个月来轮番上阵,都来给他做这思想工作。
每回想起这些,周烨总不免又生起撬开他这臭小子的脑子,想看看这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的念头。
位子上的手机这时小幅度振了一下。孟渟感受到了,垂下目光扫过屏幕,才发现发消息的是周净植。
她抬头,瞥了眼后视镜,看后排他坐在车窗边,低头在看手机,另一面平静听着边上陈昊年说话,微点了下头。
刚才消息被周烨打断了。他接着刚才发的那条简短看似敷衍的“嗯”下面,又单独发来了另外一条。
:住得近。
[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在没上高中前,她就知道了。
界面上这一行“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后,露出他的微信名,zjz。
之前加对方的时候,他发来的好友申请好像也就这个微信名。
她当时看也没看一眼,心思不在他身上,随便点的“验证通过”,没改备注名,将人下一秒拉进标签分类里。
即使后来在微信上有交流了,她好像没在意过。也可能是他这人也不常会改名字和头像。那只黑猫的头像,估计早在她添加他好友之前就用了很久了。
一看见这只黑猫,就知道是他周净植,自然而然,孟渟也就没注意到。他在她这里,便一直是这个微信名。
三个字母挨在一起,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孟渟如今仔细盯着他这个微信名看,看他名字这三个字母组合在一块儿,有鼻子有眼的,倒像一张简笔画的人脸。
周净植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两下,又灭了,又闪起来。
他抬眼,视线落在右前方副驾座一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对方正好被位子挡住了,只能看见上半张侧脸。
她低头在看手机,浑然没察觉有人在看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被那光一映,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
他的手机下一秒亮了一下。
:难怪。
她回道,你们刚才说的时候,我看你姑一点儿不惊讶。
今天鹿子霭走得急,想来早和他们打过招呼了,掷下一句予成哥来了,就支着一条腿跟个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的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你们那位予成哥,也对这个日全食很感兴趣吗?
孟渟上一回见到这个只出现在别人口中不常露面的易予成,还是他来重中的那次。敲了一笔铁公鸡蔡志远,让他“心甘情愿”请了他们几人吃了一顿火锅。
在那个火锅店里,说到流星雨,他漫不经心,但言之有物的样子,看得出来他之前对天文这些知识了解得不少。
周烨扭头来,这时看向李思乔:“思乔,你哥呢。”
李思乔她哥李乔嵊,当年也是周烨教的学生,和易予成同一届,一样在理实班,论起数理化天赋在班里数一数二,唯独偏科得严重,语文和英语烂得也叫个一塌糊涂,一到总排名就自愿去吊车尾了。
说起她那个亲哥,李思乔没好气说:“他这人一天到晚带个电脑出门,神神秘秘的,也不回家,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李思乔这个亲哥,孟渟确实没见过。据李思乔口述,她本人和对方长得两模两样、毫无干系,但是陈昊年说他们这对兄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小子也是个高调不消停的主。他和易予成是一个院里长大,从小一块儿玩,两人恃才傲物的劲儿一个样儿。
他当年走自主招生,被易予成放弃保送要去高考的操作秀了一脸,也要学他这样“淡泊名利”帅气一把,结果被周烨毫不留情一巴掌,半个人打进大学里。
陈昊年扭头来,说:“我看你哥上个月不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跟他朋友合伙一块儿开了个游戏工作室吗。”
“朋友圈?”李思乔皱眉,下一秒要掏手机:“我怎么没看到……哦,我想起来了。我把他朋友圈屏蔽了。”
“他之前上大学一天到晚发他那个破游戏记录,我嫌烦,污染我朋友圈,直接把他屏蔽了。”
陈昊年一听,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你不会把我的也屏蔽了吧?”
孟渟坐在前头,忍俊不禁。陈昊年朋友圈的内容有过之而不及,清一色要么是秀他那些游戏战绩,要么就是篮球,剩下为数不多的,就是偶尔会分享一些日常听到的r&b歌。
陈昊年扭头就去找周净植,听见周净植说他没屏蔽,又来问前面的孟渟。孟渟熄了手机,面露微笑,摇了一下头。
陈昊年回头来,结果一对上另一边周烨的眼神。
“……”
四目相对。
他露出笑容:“老师,您随意。您把我拉黑了都行!”
“我从早忙到晚,没空看你朋友圈。”
周烨一只手撑着窗沿,另一只手把住方向盘,视线落回前方路面:“也就你们小屁孩,一天到晚表达欲那么强,一点儿小事都要发个朋友圈。”
“你有这个发朋友圈的工夫,不如多写两道我的化学题,也不至于这作业都要抄的别人。”她轻描淡写道。
车内安静了一秒。
“哈哈,哈哈!”陈昊年心虚干笑了两下,讪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老师,您真是火眼金睛啊……”
“……”
他瞄了眼边上另外知情的两人。李思乔木着张脸,表情在说别看我,我救不了你。
孟渟看车内后视镜里,驾驶座的周烨目不斜视盯着前方。
“我让你学化学,不是叫你考得要有多好。”
她面色平静道,“分数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但在你当下所处的这套规则下,它依然是个重要、影响你未来的筹码。我是要你将来能有更多选择权,而不是要这一个化学束缚住你往前的脚步。”
陈昊年化学一向是硬伤,在蔡志远口中一分就是在跟一操场的人赛跑的世界里,他跟个植物人没两样。化学就是他那个拖后腿的存在。
就他学数学就跟喝水一样简单的这个脑子和天赋,照理来说有这样超乎常人的逻辑思维,这化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每次月考成绩一出来,和数学却是两个极端。这两者的分数还挑衅一样地呈现反比关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数学能冲得有多好,化学就能有多叫人大跌眼镜。
孟渟之前去周烨办公室,时常能看到陈昊年也在,不过是抓耳挠腮在改化学错题。
就他一个人,没平日里他们几人的帮助,这任务确实有点难以推进下去。看见她,犹如看见救命稻草。
周烨在边上盯着他,还木着脸问他是不是讨厌自己,才考这么点讨人嫌的分数报复她。
“到了。”
导航显示已到达。周烨将车停在巷子口,说你以为我是吃素的:“下车。”
陈昊年跟腚上着火了一样,赶紧拍了下边上李思乔,叫她快点下车。
“明天带着你那些作业,来我办公室一趟。”周烨转头对陈昊年说。
李思乔耸了下肩。她一开车门,回头对车内的周烨说:“谢谢周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明天见!”
陈昊年没跑掉,有点懊悔,活像一条落败的丧家犬,被孟渟在前头看在眼底,忍俊不禁。
“明天见。”周烨点头说。
周净植也在另一边下了车。
他从车后绕过,走来他们这边。陈昊年刚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合上车门,外头那股热浪一下子没了,只剩下车内冷气微弱的嗡鸣。
对方一扫刚才的颓废,恢复之前嬉皮笑脸,朝副驾座上的孟渟挥了下手:“明天学校见咯,孟渟同学。”
孟渟笑。
巷口暖黄色的路灯将黄桷树叶的影子筛了一地。隔着一层车玻璃,还能听见外头树上长短不一的蝉鸣。
他们的背影被路灯拉得细细长长。
“明天见。”周净植说。
孟渟坐在原地,回头,和周净植对视上了。
她微笑,“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