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在危险的G-318进藏公路上，我和田野遇上了罕见的暴风雪。这里是与雷克雅未克完全不同的冰寒。落石、堵车、交通管制、卫星断网、高原反应、泥石流──如果只有头也不回地向西才能将我从世俗的枷锁中解脱，那么，我希望和田野的奔逃之路永远也不要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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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信自己和田野是两个疯子，不然怎么会落地上海后立刻驾车逃离城市，沿着318国道一路向西，直达拉萨。如果我们之中但凡有一个人保持理智，就不会被泥石流困在川藏公路，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苟延残喘。

是的，我们被困在这里已经十七个小时了。

泥石流从山腰上倾泻下来的时候，田野正在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数着公路边的里程碑。天色暗得很快，六月的西藏，天黑得比上海晚得多，但那天不一样，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堵墙，仅仅只是处在那样阴沉的天空之下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了。

田野说：“我们在两千多米的高原上，喘不上气很正常。”

“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了。”我甩了甩脑袋，面如菜色，我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田野的声音很平。从雷克雅未克到上海，再从上海到这里，他已经开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车。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睡的觉，也许在雷克雅未克飞往上海的飞机上，也许在成都歇脚的那家破旅馆里，五六个小时，也许根本没有。

肾上腺素支撑着两个疯子。

我在冰岛的时候以为那就是寒冷了。雷克雅未克的冬天，风能从你的骨头缝里找到路，一直吹进灵魂深处。但那里至少有人类文明的残骸，有房屋，有路灯，有绵延不绝的路，但G-318不一样。这里的冷是原始的，是那种在你出生之前，在地球还没有人类的时候就存在了几百万年的冰冷。喜马拉雅山脉在呼吸，而我们是误闯进巨兽喉咙里，妄图挑战自然的，无知又愚蠢的小虫子。

落石是第一个信号。

一块大概有冰箱那么大的石头横在路中间，田野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的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尖叫。我听见后视镜被突出的岩壁刮掉了，它在身后弹跳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深沟里。

“操。”田野说。这是他离开上海后说的第一个有情绪的词。

我们在雷克雅未克没有说过脏话。夺冠的那个晚上，所有人都在哭，田野把奖杯举过头顶，我在人群里看着他，觉得那个画面特别有感染力，像是一整瓶温暖的啤酒灌进喉咙里，热量足够支撑我活完下半辈子。但第二天早上，在路边的餐厅，田野看着茫茫的雪，突然说：“我不想回去。”

我以为他说的是不想回酒店。

“我不想回上海。”

田野站在北大西洋的烈风里，看着我，语气很认真：“我想落地上海后一直往西走。”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田野没有笑。

所以我们回来了。

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上海的空气又湿又黏，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盖在脸上。田野的车停在机场停车场里，落了一层薄灰。我们在雷克雅未克的行李箱还没有拆开，又再次被我们扔进后备箱。他只在EDG基地多拿了一件冲锋衣，而我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箱水和一箱泡面。

然后我们就这样上路了。

没有计划，没有地图，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向西，疯狂的向西，追逐田野心中的圣地西藏。

堵车从康定就开始了。二郎山隧道在施工，单向放行，车队排了十几公里。我们关掉引擎，坐在车里听风声。旁边的货车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看了看我们的车牌──沪A。

他摇了摇头。

“你们这种车，走不到拉萨的。”他用四川话跟我说。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知道中国的土地上有几十上百种独特又奇怪的方言，而作为刚刚来到上海一年的韩国人，那些抑扬顿挫、音调像唱歌一样的语言是我无法理解的。田野是云南人，他也许只能勉强听懂一点四川话，也许完全听不懂，我不知道。

事实上，那个司机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们开的是城市SUV，底盘低，轮胎扁平比小，在这种路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但走不走得到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能不能一直开下去，能不能永远不用停下来面对那些应该面对的东西。

手机在过了雅安之后就没有信号了。屏幕左上角那个“无服务”的字样像某种宣判。田野把手机关了，我也关了。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这就是田野想要的吗？我不知道，但我能确定的是，呆在田野身边就是我想要的。

高反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在折多山口，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我蹲在公路边呕吐。田野在身后站着，没有拍我的背，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等我吐完，递过来半瓶水，然后说：“该走了。”

我喜欢田野这样。在面对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任何多余的语言都是对现实的亵渎。我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喋喋不休，好像说话能解决一切问题。但山不会因为你说话就变低，空气不会因为你恐惧就变稠。田野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身上有几个控制守卫可以为我们照亮黑暗呢？

我对田野如同中单信任辅助的指挥一样，他永远运筹帷幄，我永远对他盲从。

泥石流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前一秒我们还在讨论前面那辆抛锚的货车，下一秒就听见了声音。那是一种很低频的轰鸣，不像雷声，不像爆炸，像大地本身在呻吟。田野踩了刹车，我看见公路前面的弯道处，一大片灰褐色的东西正在往下移动。

不是很快，但足够致命。

泥土、碎石、连根拔起的树，还有被裹挟在其中的一辆小面包车。它像一片树叶一样翻滚了两下，然后就消失了。等泥浆冲到我们面前的时候，田野已经挂上了倒挡。但后面也有车堵着，动弹不得。

我们只能看着它来。

它停了。

在距离车头不到三米的地方，那堵泥墙停了下来。一块碎石从它表面滚落，打在引擎盖上，留下一个凹痕。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死寂。

前面的面包车没了。它被埋在至少两米深的泥石下面，你甚至看不出那里曾经有一辆车。公路上没有任何它存在过的痕迹。

田野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

“如果刚才我们没有停下来看那辆货车──”我说。

“但我们没有如果。允熙，不要想如果。”田野打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