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阵。
裴敬秋忽然停住侧过身,楚越看他嘴巴微张,趁他未开口时说话,“敬秋,我可以应付这些事,我们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但这世道人心,总归是不变的。”
他噙着笑,眼底划过一抹温柔,“你无需特意照看我,免得引起闲言碎语。”
裴敬秋不在乎地撇撇嘴,“反正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好朋友……”
“老师!”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楚越循声望去,大路上有一个身穿青衣的瘦弱青年朝他挥手,是纪子衿。
楚越也十分惊喜,远远地便回应他。
他看向裴敬秋,“我记得子衿说,我出事后,他便被调去了靖安王府,我看春狩名单上有他的名字,难不成他也来了?”
可李昭安的身体能支撑的了春狩吗?
裴敬秋看着越走越近的纪子衿,摇摇头低声道,“靖安王身子不好,这次来的是他独子,李克。”
楚越点点头,就是那个十几岁的孩子?
方才纪子衿身边还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人掀开帘子,朝这边看了一眼,而后嫌弃地放下,驱着马车走了。
那是……小王爷李克?看来自子衿进了王府后,好像是瘦了不少。
纪子衿欣喜若狂,但仍然十分克制,“见过侯爷、老师。”
裴敬秋点点头,“起来吧,你跟小越许久未见,你们聊吧,我先回营地了。”
他看了裴永一眼,裴永了然,没有跟他一起离开,而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楚越他们。
见裴敬秋走远,纪子衿眼底闪着光,声音都带着几分颤动,“老师,你如今过得好吗?”
每每从李克那里有关楚越的消息,纪子衿的心情总是七上八下。
现在百姓们多关注春狩以及疫病问题,倒是对“罪无可恕”的楚越讨论的少了,即便仍有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好歹能勉强喘一口气。
楚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功名无半纸,风雪满千山。”闻言纪子衿也沉默了。
两人并排慢慢走着,“不过往后再怎么难都不会回到从前了,且先走着吧。”楚越抬头看向远处,天边又聚起来了一层乌云,“你看这大启的天,说变就变呢。”
纪子衿低着头,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楚越的场景。
那是在国子监,楚越坐在书案边,锦带束发,微微垂首,眉眼间锋芒未褪,眼神灼亮。不知道读到了某处,兴致来时,他抬手提起案上酒坛,仰头痛饮,恰逢微风吹过,仿佛满院春色都失了颜色。
与今日的楚越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楚越看了眼失神的纪子衿,拍拍他胳膊,“子衿,你现在还在靖安王府吧?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之前纪子衿来找他,两人未说几句话便被那个趾高气昂的李克打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纪子衿点点头头,“王爷身体孱弱,府上一应事宜均交给王妃打理,王妃人很好,待我们不错,府上的众人也都很温和。”
“你说了王爷,也说了王妃,还说了府上其他人,但没说几乎与你朝夕相处的世子。”
纪子衿顿了一下,随后神色如常,“世子……有些顽皮,但心地不坏。”
顽皮?快束发的年纪了,还顽皮吗?
“那子衿,你想不想继续跟着我?
“如今我不在国子监了,也不再为太子做事,闲散官一个,如果你不愿意再待在王府,我可以求情,将你调到我身边。”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纪子衿无疑是狂喜,但也马上冷静下来。
以楚越现在的身份,根本见不到皇上,即便是见到皇上,不一气之下再把他关到监狱都是好的了,怎么可能还会答应他什么事?
求情,向李卿暮求情吗?
可交易就意味着要付出同等的条件,就跟他一样,答应了李克一个未知的条件,才换来他在春狩期间与楚越的相处。他看着楚越那张秀气的脸……
只思考了片刻便摇摇头,“不了老师,我如今在王府尚可,而且你才刚刚稳定下来,我不想又因为我的调动引起别人对老师的猜忌。”何况他留在王府日后或许还能帮他打探些消息。
楚越也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是我思虑不周了。”
言语间方才夏公子一行人也走了下来,一些模糊的咒骂声传来,在拐过一个弯后见到楚越他们戛然而止。
夏公子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眼睛一扫看到裴敬秋已走,但身边那条狗还在,冷哼一声,带着后面一群人乌泱泱地走了。
他脑子里闪现楚越宽肩窄腰的骨架,线条利落的臂膀,身形好看得紧。脸上那副皮肉清隽、秀气,却不失英气,又经历了一场牢狱大灾,倒显得有些可怜样。
早在彻云书院读书时,就有过几面之缘,那时楚越如众星捧月,仙姿玉质,仿佛所有人都是普通的凡人,唯有他纤尘不染。
一群人围绕在楚越身上的荤话又在身后响起,夏公子抹了把嘴唇,勾起嘴角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心里一个主意生成。
高岭之花是吧?清高冷傲是吧?我统统给你拽下泥潭来。
楚越,你就受好了。
纪子衿不喜欢这个人,一眼看上去就像个坏痞,瞧着心里膈应,仿佛藏着满肚子歪心思,“这是哪家公子?好没有礼貌。”
“无关紧要之人,不打紧。”楚越看都不看,淡淡地说。
“子衿,你今天刚到,我带你四处转转。”
裴永向前一步,“楚大人,你的伤还没好全……不如我带纪公子转转吧,您回营帷歇息吧?”
纪子衿一听,脸上爬满焦急,“什么伤?老师你又受伤了吗?”
楚越不在意道:“没有,不用担心,就是之前牢狱里的旧伤罢了。”
“真的?”纪子衿有些不信。
“真的,前段时间营地有些骚动,我接连几天没有休息好,再加上天气反复,所以旧伤复发,没事。”楚越说着还举起双手示意真的没事。
纪子衿知道他不愿意说,也就没再追问,“好吧,那老师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回京城后,我给你送些补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