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罕见地换了一身墨色暗纹僧衣,料子看起来十分轻薄,外面披了一件素色袈裟,绣着祥云纹路,眉目清俊,衬得他整个人身姿挺拔,若忽略那颗光头,宛若一个温润少年。
马车飞驰,一路向南。迦叶伸手掀开轩窗,未见一方夏景,反倒被卷起的黄土扬了满脸,搅得车内都是纤尘,“咳咳、咳咳……”
迦叶立刻关了窗,“都说湘地风光秀丽,景致绝佳,贫僧常伴青灯古佛,早就心向神往。如今有施主相陪,去湘州一览盛景,也做一桩美谈。
“就是这一路上,未免颠簸了些。”迦叶坐在车上摇摇晃晃。
楚越扬了扬面前的尘,他心里装着事,此行掀起的那点雀跃也在渐行渐远的距离里一点点压下。
“大师不是才从沧州回去没多久吗?”哪里常伴青灯古佛了?楚越有气无力地说道。
迦叶双手合十,面上惨不忍睹,“楚施主有所不知,贫僧出门这段时间,扫地僧觉古刹荒僻,香火寥落,又觉斋食寡淡,也弃寺而去,另寻了安身清心之所。遂寺中仅我一人,倍感孤苦,心中寂落,也就未回寺中,入世修行去了。”
楚越靠在车壁上假寐,闻言掀开眼皮看了迦叶一眼,而后闭上,这和尚没一句真话。
他升考功郎中时李辽赏赐的赤金百两,他仅留了三十两修缮府宅,其余尽数捐至云栖寺。按云栖寺的规制,至少能稳稳支撑五十载有余,也不知道他都花到哪儿去了。
马车一路颠簸,楚越在迦叶拨弄佛珠的声音里睡着了,做了无数迷离的梦,有李卿暮坐上皇位,掐着他的脖子说他该死;也有越戈浑身是血,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像是在湖水里挣扎,每当他张口想解释时,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被湖水淹没的窒息。
最后沉入湖底时,生死念头在他脑中反复拉扯,一边是一了百了,一边是余生的煎熬,竟无他想走的路。
——
晚水还跟着李卿暮时,也曾办过几件恒通钱庄的差事。钱庄的人一见她,又以为是李卿暮有什么交代,因此在她索要铁器簿子时毫无怀疑。
她看了备录,在越戈打造铁指、铁胫那段时间,有且只有他一个人。
这不是个好兆头,说明这不一定是圈套,很有可能越戈表舅一家老小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但具体是谁还得亲自查探一番。
楚越害怕越戈失了理智,在离开时除了交代他必要时去找李卿云外,还交代他这段时间务必继续跟着胡政骁习武。
胡政骁虽然粗莽,但跟了李卿暮这么久,也习得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眼下越戈的模样就和书卷上描述的“心不在焉”一模一样。
他知道越戈是李卿暮特意为金屋藏的楚大人培养的。越戈不正常,说明他主子必定有事,他不敢耽搁,立即告诉了将离。
将离很快便想通了其中问题,逼得越戈不得不坦白。好在楚大人去了湘州,如若还留在京城,必定遭人算计。
他四处寻晚水踪迹不得,便知道她必定入宫潜伏了。如果是宫中的话,难道是太后派人干的吗?
还在将离犹疑不定怎么办时,李卿野回来了,越戈肉眼可见地愈发焦躁,他似乎已经笃定此事是太子所为。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手忙脚乱。将离吩咐胡政骁,若发现越戈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将他绑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李卿暮和楚越都不在,没人能护住他。
这边楚越日夜兼程,迦叶期待的一路美景根本没时间驻足欣赏,不过半月光景,便风尘仆仆地赶到湘州。
穿山越岭,日夜不休,迦叶看起来倒真像是一路潦倒、化缘至此的“臭和尚”。
越靠近湘州,流民越多,道路也更加泥泞,马车在路上陷了好几次,最后一段路程,是楚越背着包袱驾马而过。
整个城池满目疮痍,大水退去,淤了半人高的黄泥,护城河上,士兵们在打捞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湿腐的腥气。
后来连骏马都陷入深深的黄泥里,楚越不得不下马,提高袍摆,一脚深、一脚浅,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能看到街巷尽堵,房屋歪斜,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碎瓦,但依稀能见往日繁华。
虽然四处景象看着荒败,但楚越微微放下心来。
至少洪水已经褪去,淤塞河道也正在被掘开,百姓们正由官府统一安置,有肩上搭着白布的审户核对存亡、记录流民,比起当时沧州的情况好上了不少。但是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断绝秽气传染,设置专门的疫区。
楚越撸起袍袖,一边沿路帮忙一边往里走,洪水后的太阳很烈,他又赶了很长的路,滴水未进,蹲下站起的瞬间眼前发黑,他舔舔干涩的嘴唇,靠在墙边缓了好久。
“楚、楚大人?”面前传出一道浑厚、不可思议的声音。
楚越扭头看去,是袁弘昌。
袁弘昌早已没了在京城中的体面,衣衫看起来已被泥水反复浸透,褶皱里都是干裂的黄泥,发髻松散。短短月余,面容就已变得黝黑,但眼底仍闪着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