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辽不说话,沉默地推着他的肩膀,终是将人按在了皇位上。阳光透过彩色的云母窗,在殿内折出五彩的光,李卿暮第一次从这个方位看到太极殿的全貌。
李卿暮皱着眉,面上阴晴不定,他僵着背坐在冰冷的皇位上,一股重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辽立于他身后,“怎么样?这位置如何?是不是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太极殿?你看,”年迈的帝王伸出手往前一指,“那儿,就是太子的位置,”继而又换个方向,“这儿,是禹静修的位置。”
李卿暮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动。而后李辽压着他肩膀,让他靠在皇位上,“想象一下,朝会时群臣站满大殿,匍匐在你的脚下,这万里江山皆由你来指点,谁敢忤逆你的意思?”
他又转身走向一边,站在上朝时王公公常站的地方,“再想想,楚越。”涉及李卿暮命门,他眼神倏地冷下去,侧头戒备地看向李辽。
李辽释然地笑笑,摆摆手,“朕如今,动不得他了,而能护住他的,也只有你。
“我那狼子野心的儿子,都敢逼宫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会放过你吗?会放过楚越吗?还有太傅,他的声望你不清楚吗?
“只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保住楚越,连安王、太傅,都会跪在这里,跪你。还有,你以为我不知道,阿宝是你的人吗?”
他又看向了殿中“明德慎罚”那几字,如今牌匾下还多了一柄尚方宝剑。
直到这一刻,李卿暮终于知道,李辽虽然一半糊涂,一半清醒,但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万里江山交给谁,远在李卿野起谋逆心思之前,甚至可能是在他刚刚意识到重生的时候,就已有了想法。
李辽的眼睛透着从未有过的明亮,“予朝,尚方宝剑悬在你头上呐……”他侧头看向站在殿门处的王公公,王公公迎着那绵长的目光,悄声跪了下去,重重磕在方砖上。
一时不知道是跪李辽,还是李卿暮。
“我这一生,所得,求不得。”李卿暮望着殿中的空虚说道。
世人只知道这宝座至高无上,却不知,身处其中才能体会何为高处不胜寒。
李辽开始前后晃动,这一番动作消耗了他所有的心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那句话。李卿暮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起身让他坐靠在龙椅上,沉声唤他,“父皇。”他又重新陷入了之前混沌、糊涂的模样。
王公公几步上前,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银针,扎入李辽脑上穴位,见对方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陷入安静的沉睡。
“殿下,快些出宫吧,安王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扣在宫中。”王公公神情严肃,“放心,陛下没事。”
殿外嘈杂的脚步声骤起,李卿暮眸底凝着一层寒霜,目光悄然落在御案的玉玺上。
太极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甲叶相撞声不止,殿中方砖似乎都在震动,刀枪映着天光,十分刺目。
李卿野穿着一身黑色常服,悠哉地踏过门槛进入太极殿。
王公公背对着门口扶着李辽,抬眼看着李卿暮,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低语,“如若殿下想出宫……”他的手悄悄伸向衣袖,那里还藏着几根银针。
李卿暮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微微摇头。他起身,腰背挺拔地走下去。
两个皇子在人群前对峙。
李卿野眼底含着笑,用口型说道‘好久不见。’然后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声音震荡在整个太极殿中,“父皇龙体久病不愈,并非偶得沉疴,而是有人暗中作祟,意图谋害圣上!人证物证俱在!给我拿下!”
不用多言,身后亲兵立刻上前,两两合围,长枪架在他的脖子上,李卿暮动弹不得。
到底是亲王,没人敢擅自让他跪下。
“慢着!”殿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是略迟一步赶来的李卿云。
春胜在他身后,险些跟不上步伐。李卿云一手捂着腹部,语调不高,但带着上位者的气势,“没有父皇命令,谁敢擅自扣押亲王?!”
殿中亲兵虽面面相觑,但无一人动弹。
李卿野慢慢地转身,语气笃定,“这不是景瑞王嘛。
“父皇许我摄政,如今他人尚在昏迷,景瑞王与镇北王一同行至此处,莫不是要逼宫不成?!”
景瑞王握紧拳头,一向矜贵的脸上满是怒意,“到底是谁在贼喊捉贼?泼得好一盆脏水!”
李卿野上前,兀自拽下李卿暮腰间的亲王腰牌,握在手中看着,不搭理景瑞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押入天牢、容后审查!”
言罢便气势汹汹地走了。
满殿亲兵也瞬间撤退,李卿暮朝他的皇兄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而后当着宫中众人的面被押入了天牢。
李卿暮被扣押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