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楚越终于在清晨时醒了过来，他睁眼时，李卿暮已不在身旁。

撑着手肘起身，感觉全身骨头都被拆开，而后强硬地拼在一起，楚越扶着床挺了挺背，这才穿戴整齐出门。

天际浮着金红，日光穿过疏落的枝桠，照亮檐角铜铃，沾着白露的枯黄碎叶落了满庭，梨花走两步就甩甩爪子。

楚越站在台阶上向下望去，看到李卿暮在吩咐将离做什么，将离拱手领命，往外走了几步后又被人叫住，李卿暮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对方笑了笑。

待人走后，楚越看见李卿暮眼里露出赞赏。

楚越腿还有些软，靠在门框上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和肚子，全是软|肉，于是他抱臂沉思，觉得自己也应该去习武，读书时学的花拳绣腿已然不够用。

思索间，李卿暮走了过来。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顺手抱住楚越的腰。

楚越挥了两下拳头，“不知道胡将军最近可有闲暇？我想习武强身。终日埋首书卷，筋骨孱弱，我怕日后体气亏虚，恐连累你。

“再说，我若身体强健，跟将离一样，也能帮帮你。”

李卿暮果断拒绝，“他是心腹，你是心肝，不能同日而论。”将离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暗卫营训练，都是童子功。再看看楚越，细皮嫩肉，无论如何都练不成将离那般。

楚越从他眼神里看到了“自知之明”四个字，心里有了点气，“我知道自己不是习武的材料，顶多把身体练得好些。”

李卿暮揽着他的腰进房，头搁在他肩上，两人叠着走到书案前，“那找胡政骁作甚？现成的老师不在你面前？”

他垂眸看着楚越，“唤我一声老师，分文不取。”

楚越听不得这个词，闻言腿又软了三分。

李卿暮笑着看他，说起了旁事，“帮我写折子，今日早朝告假。”

楚越猛地惊醒，“啊，那我还要上朝呢！”

“上什么朝？一起告假。”

李卿暮已经摊开奏折，狼毫笔蘸上墨，楚越屏住呼吸，微微下蹲，努力配合李卿暮的动作，免得墨汁滴到纸上。

“谁说阿楚不是习武的材料？你下盘稳，马步扎得稳当，双腿有力，是练刚猛霸道型腿法的好手。”

楚越神游天外，思考什么是刚猛霸道型腿法，“是么？”他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卿暮亲亲他的脖子，昨夜的痕迹还未消除，就连嘴唇都还有些红肿，“今日天明，我的头好痛。”

墨汁不堪重负，还是滴了下来，毁了封奏折。

楚越后知后觉，红着脸踩了他一脚，这才几日，简直是愈发不要脸了？

两人在书案前玩闹，房门未关，越戈抬起的腿又尴尬地收了回去。

他敲了敲门，侧身站在一边，“楚大人、王爷，杜太医昨夜去了。”

狼毫笔从手中跌落，楚越就像突然从空中坠地，“什么……”

李卿暮松开手，按住楚越的肩膀让他坐下，提步出去，“宫中知道了吗？”

越戈点点头，“嗯，安王已经下令，三日不上早朝，还赏赐了治丧财物，要求皇子都去吊唁。”

杜若是个纯臣，尽管早知其寿数将尽，然闻其亡，仍不免怅然。

裴敬秋三两步从门外跨进来，“小越！杜太医他……”

楚越起身，“我已经知晓。”

李卿暮走了出去，留他们两人说话。

裴敬秋看楚越，感觉他像是被狐狸精吸干了的书生，委婉地提醒他要克制。楚越面无表情地堵住了好友的嘴，“够了。

“我们今日去杜府吊慰吧。”

裴敬秋拿下楚越的手，“嗯，正好我想去看看淑仪，她肯定很难过。”

杜府外设了丧棚，府内挂满白幡，一眼望去皆着素衣，哭丧声从灵堂隐隐传来。

他们来时李卿野已经走了，裴敬秋长舒一口气，他可不想和这人撞一块儿。

祭拜过后，裴敬秋留下陪灵，毕竟他与主人家有婚约在身。而楚越则去了后院，一进内室便见裴敬雪与杜淑仪在一起说话，崔玉正招呼着小厮搬出房内的东西。

神思略有哀伤，但还算平静。

崔玉最先看到他，隔空遥遥行礼，而后快步走来。他与杜府没有其他的关系，而杜淑仪又有婚约在身，他不好出现在人前。

“楚大人。”

楚越亦回礼，“节哀。”

崔玉眼眶微红，“杜先生走时，并不痛苦。”

凌晨时候，杜若回光返照，精神极好，杜淑仪一见他就哭个不停，崔玉站在身边，也心如刀绞，但不敢做出什么举动。

杜若行医一辈子，自知大限将至，他伸手攥住杜淑仪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颤。

费力地咳了两声，一字一句耗着心力，“为父心里清楚，你与裴侯爷之间，无男女之情。当日求来这份婚约，原是替你寻份保障。”

他胸口起伏慢了些，眼底爬上一丝愧疚，“我大限已至，往后无人替你撑着。你要是真心不想与他相守，就去寻楚大人，他会帮你解除婚约，不必勉强。”

杜淑仪摇着头，泣不成声。

“临了临了，你的终身大事，我竟然没能替你办妥。到时，怎么敢去见你母亲啊……”杜淑仪哭得更凶了，扑到他身上一声声叫着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