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冯阔海又说一遍。

“今日早朝前，老臣与诸位商量了一番，主要是关于陛下圣旨上的事。”

李卿暮脸色微冷，“圣旨既发，照办就是。”

冯阔海眼下泛青，看起来累极了，“话虽如此，圣旨内容臣等并无异议，但是都得缓办、慢办，怕是今年之内难以完成。

“例如御驾亲征，这必须得从长计议啊！

“臣等以为，陛下乃天下之主，系宗庙社稷于一身，百官万民均仰陛下安定，怎可轻离皇城？况且兵凶战危，箭枪无眼，若稍有不测，此乃大忌啊！”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天子，就行了吗？”

话语一出，百官跪倒，“陛下息怒！”

裴敬秋和楚越面面相觑，慢悠悠地随百官一同跪下。

“……都起来吧，行，那就从长计议。”李卿暮无奈地说，“还有什么？”

冯阔海持笏出班，“陛下生母昔封才人，当年葬于皇陵郊外，规制简陋。

“今陛下君临四海，理当追尊封号，入皇陵，配享香火。若仍置于野隅，于礼制不合，于陛下有损。”

李卿暮指尖微动，当年戚才人难产后草草下葬，一晃便是数年。

他沉默片刻，“不必迁坟，扩建皇陵。”

时隔一年，楚越重回国子监，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何尝不是物是人非？

此后两人忙得团团转，日夜都不曾见面，李卿暮终于知道了当帝王的痛苦——他根本见不到楚越，只能在早朝上匆匆相望，聊表相思。

前几日，李卿暮以要事相商将人骗来，几次过后楚越说什么都不听他的了，王公公将他的话如实传达给李卿暮：‘那就治我个抗旨不遵之罪吧。’

“……”

很快便到了登基大典。

天未四更，羽林军分列御道两侧，旌旗蜿蜒数十里，六部各官员皆按品阶身着朝服，早早就位，只待吉时。

然而其中未见楚越身影。

“哎呀，楚大人，怎么瘦了这么多？这衣服都不合身了。”傅大人语气心疼，拿着针线在楚越身上修改。

“辛苦傅大人了。只是，”楚越望着铜镜中的人，“傅大人，这是我的吗？这，与下官的品阶好像不符。”

这是一身暗红朝袍，色泽沉敛，不是一般的艳俗浮红，更像是陈年紫檀沉淀，光线暗时近乎凝紫，而日光一照，又铺开一层温润的红光。

楚越摸了摸袍袖，触感细密顺滑，其中金线细若游丝，淡淡流光游走，衬得衣袍厚重华美。

傅大人头都没抬，专注一针一线，“祭酒先生就放心吧，织染署做衣服时，陛下来看过好几次呢！”

楚越侧头，“陛下？他为什么去看朝官的衣服？”

傅大人直起身，稍退一步满意地打量，“说明陛下宠爱楚大人啊，只此一份的殊荣！”他拿起墨玉玉带，替楚越系上，“楚大人真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啊！”他不吝啬地夸赞道。

外面钟声悠悠传来。傅大人一拍脑袋，“哎呀哎呀，楚大人，下官先行一步了，要迟了！”说着他简单整理一番便推门走了。

“哎！”楚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一起走……吧。”

见傅大人出来，王公公走进，“楚大人，若收拾妥当，请随奴才来。”

楚越看看他，又看看傅大人走的方向，“我们不去祭坛吗？”

“祭坛那边快结束了，楚大人随我来就好。”

楚越云里雾里地跟着他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文华殿中，李卿暮已行完告庙礼，焚香跪拜太庙，诵读祝文，昭告列祖列宗。礼毕，礼部侍郎手捧玉玺、传位册宝，躬身呈交给李卿暮。

内侍高声唱引，轿辇驶出文华门，鼓乐奏响，停在太极殿丹陛之下。

李卿暮缓步拾白玉阶而上，阶下万人俯首，三跪九叩，高呼万岁，声浪层叠，回荡在重重殿宇之间。裴敬秋左看右看，都没看到楚越身影。

待众臣平身，因太傅一位空缺，暂由冯阔海宣读登基诏，定年号天元，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读诏完成后，冯阔海高捧玉玺，亲自交到新帝手中。

李卿暮托住玉玺，进入太极殿，站在御案前，着一身绛暗红蟒衮，金线绣就日月山河、五爪暗龙，头配十二旒冕冠，君临天下。

六部大臣依次觐见后，大典流程就到了尾声。此刻天光破开晨雾，楚越宛如垂帘听政般站在李卿暮身后，在王公公的指引下，迷茫地往前走，直到看到与自己身子相似衣袍的李卿暮。

他的眉眼在珠旒下若隐若现，温柔地看着自己。

“楚越，来。”李卿暮声音柔和，太极殿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晰。

文武百官皆是一震，却无人敢说话。

御台乃是九五之尊专属的地方，如今却有两人并肩而立，同受百官跪拜。

裴敬秋跪在下面看呆了，目光落在两人的衣袍上，惊得张大了嘴，这和大婚有什么区别？

百官低首，新帝垂眸看向身侧的人，声音清亮，“朕初登帝位，四海未安。楚越伴朕多年，安危与共，往后朝堂内外，凡朕所见、所闻，他亦可同观、同听，与朕，共守大启江山！”

朝臣心中了然，历代以来，可从没有臣子登上御台，与帝王共享百官跪拜的事情。李卿暮这番举动，分明是昭告天下，楚越地位远胜诸臣，是帝王心尖上独一份的存在。

乐声再起，礼部官员捧诏书出承天门，快马分遣各道、州，布告新帝登基。

李卿暮在衣袍掩映下牵住楚越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汗意明显。“阿楚，紧张了？”楚越回看他的眼睛，“我无法以天子大婚迎你入门，冯阔海说不符合规制。无奈，我只能以登基大典为礼，昭告天下，今生今世，唯你一人。可曾委屈？”

周围百官的高呼声、礼乐声，骤然远去，楚越只能看到同样看着他的李卿暮，指尖相握的地方温度滚烫，沿着皮肉烧到心口，酸涩、惶恐，还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喜悦，一同涌入。楚越根本说不出话，唯有静静站在他身侧，握紧他的手，在百官跪拜的间隙，迅速地在李卿暮脸上亲一口，海棠花香钻入鼻中，李卿暮深吸一口气，又捏了捏他的手。

江山在前，美人在侧，这一世物是人非，唯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