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当时奶奶还很年轻，是副院长，对小朋友们都很好。”
年轻的徐奶奶热情勤劳，像七八十年代劳动妇女宣传图里面的人一样神采飞扬。
她把院里大大小小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比起那个只做表面功夫的院长，绝大多数孩子都喜欢徐奶奶。
“过了不久奶奶说院长拿着钱跑了，奶奶没办法只好到处求人，找到当官的，他给奶奶拨了钱下来，奶奶就靠着这些钱把那些没被领养走的孩子拉扯大。”
“后来奶奶就进妇联了，邻居阿姨说是很厉害的国家组织，奶奶是靠本事进去的……”
“我是最小的，现在奶奶还在管我吃喝，供我上学。”
徐焕声音低低的，尾音很轻。
他经历这些事的时候太小，虽没有切身体会奶奶所遭受的波折，但仍然能够共情一二。
“奶奶是个很好的人，她喜欢小孩子，也会很喜欢你。”
宋今栩没吭声，
他听着徐焕的字音逐渐含糊，慢慢染上睡意。
然后借着透过窗户的月光仔仔细细描摹徐焕的眉眼。
他觉得很不真实。
今天起落跌宕，大悲大喜。
他有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
居民楼的隔音说不上好。
邻居听到隔壁震天响的摔门声，心道又是那两口子在作妖。
宋花回到家跟丈夫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小畜生去徐香琴家了。”
宋花盯着孔方，恨恨地说。
孔方有些诧异：“怎么跟那老不死扯上关系了？”
宋花翻了个白眼，摔到沙发上：“我哪知道。”
“哎呀老婆，”孔方揽着她的肩，笑着亲她的嘴，“那老不死爱养就养，咱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再怎么说弟弟弟妹的后事都是咱费心费力打理的，赔偿到手，咱日子就好起来了。”
孔方亲着亲着就有些意动。
“哎呀别。”
宋花一巴掌给他脸推开，眉眼烦躁明显，“她要是看不惯告上去说咱虐待，咱可就没这笔钱了。”
宋花为了赔偿金咨询过不少人，有些怵妇联的名头。
孔方不以为意：“什么虐待，棍棒底下出孝子，孩子没长成就得好好养。”
“老婆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法院判了多久咱才拿到赔偿，一个没亲戚关系的要打官司能容易到哪儿去？”
孔方哼了下。
“再说了，她有什么证据？随便讲讲就判那也太荒唐了。”
宋花闻言放下大半心来，懒洋洋窝陷下去斜睨了一眼，伸腿把压在她身上的孔方踹开：“起来，不搞那事。”
……
徐奶奶的冰激凌店依旧正常营业，只是柜台后不再是徐焕一个人，还跟了个矮了一头的宋今栩。
当初徐奶奶琢磨着不能只靠固定工资养孩子，合计开家小卖铺赚点零钱。
正巧徐焕那段时间很爱吃冰激凌，就动了心思。
小老太太即使年过半百，行动力依然令人叹为观止。
她从货源处进了不同品种的冰激凌，有些人就喜欢吃个新奇，生意意外不错。
谁知徐焕在这上面也颇具天赋，找了原料自己制作了原味冰激凌，加了果酱，制成独一份的冰激凌球，大受好评。
只是成本让他的大业施展拘谨，被迫限量营业。
不过限量跟宋今栩没什么关系，等他的肠胃养得好了不少，徐焕就总在制作完成的第一时间投喂他。
“来，尝尝这个。”
徐焕眼睛亮亮的，将一个小瓷碗推到宋今栩面前。
乳白色的冰激凌带着被搅动的顺滑痕迹，酸甜的气味混着奶香勾得宋今栩吞咽了下。
“哥哥，还是山竹吗？”
“嗯，只榨了汁进去，你尝尝看。”
原先的山竹果肉是很好吃，可和冰激凌混合，口感就有些奇怪，徐焕不满意，就改了方法。
东西刚入口是冰凉顺滑的酸甜，咽下后充斥着霸道的奶香。
宋今栩很喜欢，他笑着对徐焕说好吃，连带眼尾的痣都灵动起来。
他不笑的时候瞳仁黑漆漆的，连带着略弯的眼尾、向内折的眼角和薄薄的内双都显得有这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
有如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现在笑起来，眯起的眼睛微微上扬，配上未削减的脸颊肉，倒真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态。
徐焕被他晃了个神，愣了一下，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小栩笑起来真好看。”
宋今栩突然被夸，眼睛快眨了几下，耳根染上些红：“哥哥喜欢我就多笑。”
改良的山竹口味好评如潮，宋今栩吃晚饭时高兴劲还没散去，被徐奶奶打了趣：“难得见小宋这么高兴。”
住了几天，宋今栩对徐奶奶很是亲昵：“奶奶，我和哥哥一起做的冰激凌被很多人喜欢。”
“这么厉害呀，”
徐奶奶惊讶感叹，“我们家小栩小焕太能干啦！”
宋今栩眉梢微扬，矜持地笑了笑，吃了口徐焕给他夹的炒土豆丝。
晚饭过后是徐焕的学习时间，他拿着一本旧数学书慢慢看，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算着算式。
旧数学书是上次假期来看徐奶奶的一位大哥哥拿来的。
他说自己已经靠兼职和家教承担上学支出，还拿到了奖学金，不用徐奶奶再资助，这次回来还给奶奶带了南方的特产。
徐焕不胜感激，即使是暑假也没有疯玩，每天抽出时间来看书自学。
宋今栩也有学有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木制长桌的另一头。
前两天宋花来了一趟，找徐奶奶说宋今栩住她家多有打扰，要把孩子接回去。
宋今栩没有哭闹，只是面无表情眼眸微垂，默默收紧了牵着徐焕的手。
他还未下定决心，就听奶奶扬声说：“以后你们不用来了，这孩子我养。”
不仅是宋今栩震惊，他抬眼一看，连带着宋花夫妻俩都满脸愕然。
“哎呀老太太，”宋花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可是我弟弟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这怎么成……”
徐奶奶晓得她在意什么，“你们不用给我钱，成年后把户口给他划出来就行。”
宋花迟疑挣扎了半晌，才终于转头朝宋今栩叮咛几句。
言毕扬长而去。
徐焕一直默默关注着宋今栩。
宋花走出门口的一瞬间，被牵着的手动了动，然后他浑身都骤然放松下来。
徐焕微低了头去看，宋今栩眉眼满是轻松。
他抬头朝徐焕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深。
家？
会是吧。
徐奶奶的房子在一楼，前面连着店铺，后面开辟了个小院，连着两个卧室。
宋今栩留下后理所当然的和徐焕挤一起，好在徐焕的床虽旧但大，两个人躺一起还平添了几分温馨。
最起码宋今栩是这么觉得的。
他们每天规律地起床，开门待客，吃三顿饭，伏案学习。
时间在平淡有序的生活里过得很快，眨眼间，来到了燥热的八月。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空调送着凉气，把徐焕冷白后颈的薄汗浅浅带走。
他上午忙了一通，现在换了身衣服，下午准备赶去同学生日聚会。
徐焕初中有个聊得来的朋友，叫杨开畅，家里养了只狗。
据杨开畅同学所言，这是他爸爸妈妈亲自从狗市挑选的一只品种拉布拉多，并亲切命名为“旺财”，是他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徐焕不知道什么是拉布拉多，感觉白白黄黄的跟土狗金毛那些也没什么两样，就记住了个“旺财”。
隔天跟杨开畅聊天的时候徐焕说给他改个电话备注，叫“旺财它哥”。
杨开畅很纠结，说：“旺财怎么说也是我弟……改成‘他哥’呗。”
徐焕没憋住笑，讲他“咬文嚼字”。
改完杨开畅又很纠结，总感觉自己也成了狗。
徐焕直接备注“旺财哥”。
这位旺财哥上个月专门给徐焕打了一通电话邀请他来参加自己八月生日聚会，这两天短信轰炸生怕他忘了。
杨开畅的生日聚会在下午，徐焕走时看到宋今栩一路注视的眼神有些迈不动腿。
于是宋今栩上前抱了他一下，嘴巴轻抿：“我在家里陪奶奶看店，哥哥快去快回。”
徐焕失笑：“好，我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