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有了期待，时间就过得很慢。

宋今栩把作业写完，又开始预习新的内容，翻了六七页，才等到对面新的动静。

“小栩？”

“哥哥。”

听筒里的声音温和带笑，在空茫寂静的空间里荡远，不知何时，常在耳边响起的鸣笛声已经消去，只余颤动心脏的一点尾音。

“听得见吗？”

“什么？”

宋今栩把耳朵凑得很近，辨出藏匿于人声之外的炮响。

劈里啪啦，很热闹。

“生日快乐，我给你放个炮。”

这庆祝方式实在独特，就连徐焕都忍不住发笑。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和宋今栩通个电话，好好聊聊天，在零点到来时，说一句“生日快乐”足矣。

至于礼物，早在前些天就叫了快递发出，如果顺利的话，能在十一月二十日准时抵达林城。

可有些事总是难以预测的，就比如通往学校的那条小道上有位伯伯正在进货烟花，而他刚好路过，想买烟花棒却被拒绝，一眨眼的功夫手上却被塞了一包摔炮。

于是自娱自乐的计划就变成了拿炮给宋今栩听个响儿。

摔炮在地上“砰砰”几下炸开花，留下碎碎的红纸和斑斑的白灰。

这玩意儿声音本就不大，传到宋今栩这边更是微末。

但他也不说，只是听着徐焕的动作。

棉衣布料摩挲的“簌簌”声很近，像是从前每个宋今栩在他怀里的夜晚，仿佛深吸一口气，那种热热的伴着香味的温度便会扑上来。

圆月悬于木枝，两人隔着一通电话线呼吸交融，安静的桌前和无人的路上，有着相似的景致。

徐焕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一点，校园里树影摇曳，寒凉的风吹过寝室楼，路灯的光白亮，照着平直的道。

手机屏幕黯淡，那通连接千里的电话在一分钟之前已经挂断。

即使通话时间已经逼近三位数，可两人在说再见时仍然依依不舍。

宋今栩说：“谢谢哥哥，我很开心，晚安。”

徐焕顿了一下，说：“晚安，寒假见。”

宿舍在四楼走廊尽头，过道里寂静无声，唯有最底下门缝里泄出来的光才彰显出一点热闹。

相云朗是他隔壁床的舍友，正在对着教材往A4纸大小的笔记本上演草着高数算式，白色的耳机线一边挂在左耳上，一边松散地垂下来，被毛衣柔软的皱褶托住。

他推了推扁黑方框样的眼镜，招呼了一声：“回来了。”

徐焕朝他笑了笑：“嗯，还在学？”

相云朗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了根黑色中性笔转了几圈，“咔哒”一声弹回笔尖：“不学了，准备睡。”

对面床上冷冷清清，徐焕拿着浴巾准备洗澡时注意到，随口问了一句：“安景明和纪泓熙不回来了吗？”

相云朗眯了下眼，像是在回忆：“你下午走后，他们好像去网吧了，留了话说不用担心。”

这两人常结伴玩到一处去，徐焕听了这话也只暗暗想他们复习好没有：“那行。”

舒舒服服洗过澡之后疲倦裹满了身体，徐焕刚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忽然大亮，有信息在上面闪了闪。

他不适应地皱了下眉，点开。

【[缴费提醒]尊敬的客户，您好！截止2016年11月20日1:02，您的手机账户实际可用余额已少于10元，请及时缴费充值，以免影响您的手机正常使用。】

紧随其后的是另外一条：

【[停机提醒]尊敬的****客户：您好！截止2016年11月20日1:02，您的手机因欠费即将被停机，烦请尽快缴费充值。查费缴费敬请登录官网xxx，减少停机风险。】

徐焕：……

失策。

林城的风比北京要小，宋今栩把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踏过湿漉漉的地往家走。

他的头发和羽睫是浓墨般的黑，皮肤在路灯下透着莹莹的冷白，眼尾下的小痣匿于光影的暗处，浑身萧瑟着初冬的冷冽。

一中高一的晚自习不是强制的，宋今栩在办走读时索性抹去，每天下学的时间就变成了晚上六点半

王茹萍的小卖部依然矗立在那儿，货架上的零食饮料少了又多、多了又少，来来往往的小孩长了一茬又一茬。原先偏屋的杂物堆已经被收拾出来，变成一个小小的快递站。

冬天夜晚黑得早，小卖部门口行人匆匆，来了又走，老板刚弯腰卖出一板贴画，起身就看到一个瘦瘦高高越来越近的人影。

“小宋是吧？这儿！”

隔了七八米，王茹萍就唤了人。

“今天快递一来，我就看到了，我专门搁在这旁边，就等你来呢。”

王茹萍拍拍他的肩膀：“一看还是北京大学寄来的，徐焕可真关心你。”

宋今栩宽掌结结实实摸上了棕色纸壳包装，说话时哈出的气凝成水滴，白雾逸散在空气里。

他嘴角勾起，浅笑：“谢谢王姨。昨天刚跟我哥打了电话，这还是他专门给我挑的生日礼物。”

王茹萍眼睛瞪圆，有些惊讶：“原来是生日。”

她确实不知道这么私密的日期，现下反应过来连忙扭了头说要给宋今栩塞点礼物。

“老郑，老郑！郑世昌——”

“哎哎！”

宋今栩正和王茹萍说“不用了”，两人四手推来拉去真心实意地在客套，两句话的功夫，就看到一位穿围裙的中年小胖男人从小卖部后面窜出来。

王茹萍“唰”一下侧身挡住宋今栩婉拒的要求，“老郑，今天可是小宋生日呢，拿点好吃的好喝的给孩子乐呵一下。”

宋今栩是知道郑叔的。他家这边聚居的人不算特别多，谁家有点事儿，街坊邻居的消息是最灵通的。

据几位阿姨所言，郑叔是王姨的初中同学，毕业后王姨家里没打算让她继续读书就自己开了个杂货铺，郑叔考了个中专，读完三年去了初中工作，没几年那个学校拆了，两人就一块儿经营自己的小店铺。

铺子是王姨一手操办，她也历事最多，老板这名儿就落到她身上，郑叔毫无异议，帮着干一些杂活和苦力，日常三餐、家里卫生也是全都包揽。邻居有人说郑世昌这人不立家威、白读那么多年书，也有人说王茹萍太强势、一点都不顾家。

反正不管怎样，这两口子生活和和美美甜甜蜜蜜，前段时间还琢磨着开了个驿站，日子更是蒸蒸日上。

宋今栩推拒不过夫妻俩的热情，把一瓶可乐连带着饼干薯片通通收下，顺便还收了郑叔打包的两兜家常菜。

“郑叔，这个就不用了。”宋今栩被按着肩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