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泓熙不觉得这个小区温馨了。
他怔愣地看着夏黎,和他身后的水泥钢筋,眼前一阵发黑。
他迟钝地想起自己准备期末的那几天,滔天的悔意像海啸,把他狠狠拍入海底。
“你说你会和我一起进步的,你房间的书……”
“够了!”夏黎扬起下巴,颤着唇打断,“我当时只是不想让你烦心,现在我自己都自顾不暇……非要把话说得太明白就不好了。”
“纪泓熙,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是啊,到底在执着什么?
纪泓熙不知道。
他透过夏黎冰冷的发梢看到天边的阴云,像初遇时的太阳那样刺眼。
纪泓熙在大一见到夏黎,那天上午的晨光带着白金色的雾,他的舍友安景明侧头讲话,夏黎浅笑着附和,面颊皎洁干净,过于鲜明的睫毛和弯着的唇都显得浓墨重彩起来。
他望过来时,水洗般的黑曜石眸子明亮澄澈,一瞬间,周围的所有景物全部模糊,只剩下愈来愈明显的心跳和渐近的人影。
纪泓熙想,他好像对一个男生一见钟情了。
他开始想方设法约他出来,标榜大方地带他去很多地方、吃很多顿饭、送很多礼物。
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夏黎走在他侧边,桥上的晚风很大,把他的轻问都吹得震耳欲聋。
夏黎问,“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纪泓熙实在慌乱,惊惶之下他对上夏黎的眼睛,莫名地,一些勇气破土而出。
他说:“不是。”
夏黎的睫毛颤了颤,他停下脚步,没有移开视线。
“为什么。”
纪泓熙的眼神从他的眼睛一寸一寸移到唇上。
“我在追你,夏黎。”
纪泓熙没有主动过,他经常会觉得自己莽撞又蠢笨,但好在他的外表和资本都不错。
顺理成章地,夏黎在一次酒后贴了他的唇,酒味把氛围渲染得暧昧旖旎:“我接受了,纪泓熙,你要吻我吗?”
他第一次如此在意一个人,第一次懂喜欢的感觉,第一次牵手、拥抱、亲吻。
第一次送礼,第一次收到祝福,第一次和别人畅想过未来,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往后再也不会和夏黎再有交集。
他不甘心,甚至生发出淡淡的怨怼。
当初不是他主动接受的吗?不是他说要好好沟通的吗?不是他说一切都不是问题的吗?现在出现了龃龉,怎么也是他先说抛弃的?
纪泓熙冷冷地盯着夏黎,恳求的话语对抗着自尊,嘶吼的欲望快要撕裂心肺冲破躯体。
夏黎看到他眼底的挣扎,轻轻叹了口气:“房子我退租了,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也整理整理,以后不用来了。”
纪泓熙没有说话,他看着夏黎睫毛眨动,像残垣墙根灰扑扑的飞蛾,越飞越远,隐匿在同样灰色的天色里。
他有些似嘲似讽地勾唇,不无庆幸地想,好在自己今天没有再拿着枕头可怜巴巴地凑上去。
楼道的灯跟此前无甚差别,暗暗的,在眼前罩上一层网纱,灰尘尽数落在其上。
纪泓熙最后一次在他之前称之为“小家”的地方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夏黎最喜欢吃的那种。
他用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夏黎每次吃面都要黏在他身后,伸着脑袋问:“我的煎蛋加了吗?”
纪泓熙点点头,夏黎就捧着白瓷碗坐下,筷子一戳,蛋黄就破开一个口汩汩流心。
他一开始不理解,掌握不好火候,总是搞成全熟,夏黎气呼呼的,又无奈地笑,夹着熟透的蛋扔进纪泓熙碗里,然后起身自己煮自己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全是番茄和蛋的味道。
纪泓熙吃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面,觉得实在是没味,又或者咸透了。
屏幕亮了很久,他把他们的聊天记录从前到后翻了个遍,面条吸饱了汤汁胀成一坨黏糊糊的东西。
纪泓熙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筷子从虎口滑下去,“铛”一声磕在碗边。
窗外下起了小雨。
见习生是有国庆假的,一整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他都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纪泓熙此前最向往放假,没有任务、没有课业,最好能和夏黎挨在一起无所事事地蹉跎。
可真闲下来,他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他蜷缩在沙发上,捧着手机连看了两天,看完聊天记录看照片,实在没东西可看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想从前种种,醒了打开备忘录记下来。
他的脑子像是充了气的气球,自由的,轻飘飘的。
气球飞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破了。
回忆是一件太痛苦的事了。
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他的脸。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