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真学啊?
尤其是他看见先生讲了一会儿,余光瞥见站在窗外的那个“盗贼”,居然脸上带笑,冲他点了点头?
偷师偷到先生都认识他了?这天下居然有这么好学的人?
温居明长这么大几乎没有打心底服气过谁,但是这个人,这个就算是站在窗外,风吹日晒,也要读书学习的人,尤其是他那副轻车熟路的模样,一看就来了不止一次。
这个人确实让温居明打心底佩服他,甚至这种敬佩让温居明产生了对自己一点都不爱学习的羞愧来。
他本来想问问为什么这个人不早来,明明学堂早就开始上课了。
但是他看了一眼那人的衣服,一身麻衣粗布,而且非常破旧,洗过很多次掉色严重。细细的胳膊和碎布一样的裤子下摆里露出纤细的脚踝,看上去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骨一碰就折的感觉。
温居明知道穷苦人家的孩子是不可能一大早就过来读书的,他们往往得做完很多活,先能把自己养活了,才能抽出些功夫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只敢悄悄站在外面,因为这是朝廷给各个官员的孩子们办的官学,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而那学堂里坐着的,全都是大官大员大宗族的孩子。
温居明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人的好学把他衬托得有些无地自容,再加上先生已经发现他溜走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大摇大摆地回去了,那干脆,去街上转转得了。
他迅速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紧接着跨上了院子的墙头,回过头来望那个站在窗子前听得入迷的人,他完全没有被温居明弄出来的声音打扰,彻底沉浸在先生的讲课声中了。
而那是一张青涩瘦弱的侧脸,乱糟糟随意扎起来的头发遮住了一部分面容,但能看出来是个孩子,看上去比温居明都要小几岁。
前有年纪轻轻考上功名的叶溪光,后有瘦弱贫苦仍偷着读书的这孩子,温居明再也不想产生被这些小辈压一头的感觉了,于是他赶紧跳下墙头,溜走了。
“既然连朕也劝不动你的话,那也就罢了,你的孩子,还是要受你管教,以后这个事,朕也不会主动再提了。你陪朕聊了这么久,也累了,早些休息去吧,今天的事,暂由他人代劳。”
皇帝看了一眼窗外早已大白的天色,敛袖抬手,灭掉了点了一晚上的灯。
“谢陛下,臣告退。”
温成江站起来,却猛地眼前一黑,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温丞相?温丞相?”温成江只觉得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很模糊,而后渐渐靠近,渐渐清晰。
“温丞相?”温成江猛地仿佛从梦里惊醒,眼前黑雾逐渐散去,他看见皇帝正扶着他的胳膊,喊着一动不动的他。
他赶紧俯下身子行礼,“臣有罪,竟劳烦陛下……”
皇帝打断他的话,“是朕的不是,明知你身体抱恙,还要你彻夜长谈,是朕的不是,快回去歇息吧。”
“今日修坝……”
“朕亲自监督,现在朕命令你,快去歇息。”
“是。”温成江最后一次行礼,然后退出了皇帝屋内。
望着外面晴朗的天气,天空蔚蓝,没有一丝云,温成江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毫无预兆地眼前一黑,隐隐觉得和自己这段日子莫名其妙的疲惫和乏力有关。
明明也没做什么,修筑堤坝的这段日子,虽然他整日看着生怕出什么乱子,但是跟自己在朝廷时常常彻夜写谏言,白天处理成堆的政事比起来,简直像是来游玩的。
是水土不服吗?还是说……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愣了好一会儿,产生了一个他极其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他老了吗?
老到无法承担政事,甚至无法督察工事了吗?这把老骨头,难道真的不能再为大梁的繁荣添砖加瓦了吗?
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屈服于所谓的身体抱恙。虽然他早就不再年轻,也没了什么人定胜天的一腔豪情。
但是他就是觉得,只要自己对自己再狠一些,就能在彻底老去之前,再为大梁做更多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让他去歇息,他也不肯再浪费这老去前最后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