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成江呢喃了一句,“陛下……”
而皇帝早就站了起来,将已经冷掉的茶倒了,给他重新添了新的,端过来的时候,温成江刚想起身去接,皇帝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温丞相,朕刚才也在想你。”
温成江愣住了,皇帝把新茶置于他的面前,才又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能劳烦陛下为我操心呢?”温成江语气有些僵硬。
“刚才你沉默不语的时候,朕也一直在想,你总觉得心力憔悴,难道真的是因为年迈吗?你身体一直不佳,又加上积年累月的疲劳,或许这才是让你疲惫不堪的病根吧。
你上一次起身差点晕过去,可属实是吓了朕一跳,所以朕回去以后,打算向御道盟的人求取一些药方,哪怕能让你好一点,都是十足的好事,而你,回去以后,不可继续通宵达旦,天色一旦暗下来,便速速休息。”
“只是陛下,微臣诚知国事不可等……”
“温成江,”皇帝突然喊出温成江全名,“这次不要再跟朕犟了,好不好,回去便好好休息,这个国家不会因为你多睡了一天而轰然垮塌的,答应朕,好不好?”
“……是。”
温成江没有再做任何反驳,简单了当地答应下来了,只是他心底里却非常明白,他知道自己不会安分地待在家里,他一天不出现在朝廷里,就会不断地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不断地担心错误没能被及时改正,逐渐累计起来威胁国家的未来。
他总是不能悠然自得地生活,他知道自己就只有唯一一条路,就是不断地为一切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操心。
皇帝则看着温成江,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有的时候有些无奈,他的丞相性格有些太固执了,放在国事上,这份固执让他敢于直面那些连他都十分头疼的世家贵族,这份勇气连皇帝自己都承认自己是没有的,但是在与国事无关的时候,尤其是一些只和他自己有关的习惯上,是谁也劝不动的。
他不放心这个朝廷,不放心这个国家,就算有人把他强行推到床上,他也睡不着,只会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在那里想下一年的施政该是什么样的。
但是皇帝始终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过紧绷了,他觉得国家是非常庞大的存在,它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一点极小的事情,或者丞相的一两次的懈怠而突然出现问题。
他的丞相太过于关注细节,会为了一星半点关于危机的预兆而感到紧张,同时却又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这样的日子对他不好,尤其是他们早就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了,身体再这样下去,肯定是吃不消的。
他甚至感到有些无力,身为皇帝的自己,也有无法改变的人和事。
他只能这么悄悄地看着温成江头顶上的一层雪,此时雪已经彻底化了,露出了他原本一片漆黑的头发,其中不见一根白发。他就这么自欺欺人地想象着他的丞相还很年轻。
实际上,是他接受不了温成江的老去,哪怕岁月其实在他们两个的身上留下同样的痕迹。
“对了,温丞相,别这样苦着脸,马上就要回到京城了,不如我们来猜一猜,我们离开这么长一段日子后,回去会是个什么模样呢?”皇帝半开玩笑地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
“其他的不说,我想有一些官员,此时此刻肯定正在补他们的记日簿,本来是每天写来记载每日日程和行为的东西,非要攒起来拖到我看的前几天才开始写。”
皇帝也一下被逗笑了,记日簿是温成江建立的制度,是为了让每一位官员都记录他们的每日所作所为,既可以考察政事行迹,也可以通过他们的眼睛观察京城里的一些细微变化,可谓是一石二鸟。
就是不少官员悄悄给他上书控诉这个新制实在过于麻烦,要每天都写,但是不一定每天都发生一些要事,要求改回以前那样只陈述要事而非每日记录。
他一开始也觉得有道理,但是温成江却说,每日记事能督促官员勤政治理,还能防止抢功和要事瞒报,反正给他说了一堆好处,他便顶着压力把这个新制留下来了。
只不过坏处就是,攒在京城里等着他们两个来批的文书,开始与日俱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