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客舍,又光明正大地走在主路上,他所料确实没错,越是显得自然而然,越是难以引起周围人的警惕,直到完全走到回头都看不见客舍的街巷里,他才彻底放下心,长出一口气。
他开始环顾四周,虽然说他想多见见周围居住的平民百姓,和他们聊上几句,但是这时候天色尚早,很少有人起来,他还打算顺便打听打听山匪的消息,也不知道一天之内他能不能回去,而且最让他担忧的,莫过于万清枝能不能撑过这一天。
算了,在他还没露馅之前,先快点找找周围有没有什么早起的人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走了一小段路他就遇到了人,是一位老婆婆,急匆匆地从路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篮子,篮子上盖着块布,背后还背着一个竹编大筐,筐里面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顶头同样盖着布,甚至连布的边角都被紧紧地塞进筐的缝隙里,看上去十分不想让人知道那筐里装着什么,但是在竹编筐的缝隙里又不可避免地钻出来几片菜叶子,看来是满满一筐野菜。
野菜何必如此藏着掖着呢?他有些奇怪,快步迎了上去。
等走到一个铺子前,她熟练地将背后的筐卸下来,开始开门。
他便一边回忆着自己在宫中时怎么跟路过的大臣打招呼,一边减掉问候里几乎所有的繁复礼仪让自己显得随和一些,便开口说道:“哎呀,阿媪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老婆婆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便回过头去一看,好哇,原来是一个俊朗青年,一脸笑吟吟地看着她走过来,那青年身上带着一种怪怪的违和,虽然穿着打杂的衣服,但又好像气质不凡,走个路都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姿态端正得很,脸上更是没有一点那种做了半辈子杂工的人该有的吊儿郎当模样,看着像什么富家公子穿了套破衣服出来玩了,但是这小娃儿又一脸正直爽朗,看着好像本性又不坏,她也没有拆穿这出来打闹的小公子,娃儿还傻,一句道穿恐怕要伤了心的,只是也笑嘻嘻地回答他,
“哎呀不早了,再迟客人都进来了,得提前些进来准备准备,不过你这小娃儿面生得很,不是殷定人啊?”
“对,我不是殷定本地人。”他知道老婆婆在殷定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不可能在她面前把自己装成殷定人,而且这么做影响自己一会儿打听情况,便索性随口编了一个身份,“我是一个游商之子,随父亲一路做些小生意到了此地,父亲在客舍休息,我觉得无聊,便出来到处转转,也赏一赏这殷定美景。”
“哦,原来是你们家呀,我之前就听其他人跟我说呢,说这两天那客舍里来了个大商人,家财万贯,把客舍全包了住,这两天那客舍都接不得其他人了,今天可让我见着大商人的孩子了。”
她一边笑着说一边干净利落地开了自家铺子门上的锁,“咔哒”一声后锁开了,她双手扶着两扇门向前推去,吱吱呀呀的木门向两边退开,露出还漆黑一片的屋内,一股子陈旧干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殷勤地走上前伸手去提她搁在地上的一大筐野菜,“阿媪我帮你搬进去吧。”说着用自己没有被烫到的那只手用力一提,然后惊讶地愣住了:这一筐菜,他居然完全提不动。
他不可置信地又提了一次,这一次甚至搭上了被烫到的那一只手,双手并用狠狠一提,那菜筐才堪堪离地一点,坚持了一刹就又重重地落回了地上。
他仍然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一筐野菜,仿佛正看着一筐铁板,怎么被压得这么瓷实,这么难以撼动,还是说是自己用力的方法不对吗?要不要换个姿势再提一次呢?
老婆婆早已经推开门用脚拨了块抵门砖头把门都挡好了,转头发现那小公子居然还一副拼尽全力的模样在跟那一筐菜纠缠,她笑得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都一颤一颤的,“哎呦,一看就是从小抱在怀里长大的。”等了一小会儿,看那小公子实在提不起来,她便走过去半蹲在菜筐面前,抓住绳子往自己肩上猛猛一靠,腿一抬便背着菜筐站起来向铺子里走去。
他只好转头去提那个小菜篮,提起菜篮后悄无声息地跟在老婆婆后面。
那老婆婆明明看上去非常瘦弱,佝偻着腰,又是细胳膊细腿,没想到如此力大无比,一筐被压得瓷实如铁板似的野菜就那么轻轻松松背了进去。
老婆婆将菜筐背到铺子里放下后,就开始急急忙忙地点灯,很快铺子里就亮起了一个小角落,她找了个地方坐下,便开始择菜。
他跟着过去坐在了老婆婆对面,“阿媪,我来帮你吧。”
老婆婆笑了起来,真是一个好娃儿呀。
于是他一边帮着老婆婆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婆婆聊了起来。
“阿媪啊,这野菜可真新鲜,是你自家种的吗?”
“诶,”老婆婆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这你可不能随便说出去啊,这个是我在山上偷偷种的。”
“偷偷种的?为什么呢?”
“哎,还不是因为县里的菜贵嘛,而且从县外买就更贵了,过关卡的时候可是要被那位大人狠狠抽一笔钱的。”
“那也不必偷着种吧,不能明着种吗?”
“不能啊,县里那位明说了,种菜得给他交税啊,这税可高得很呐,不仅要钱还要菜呢,交了剩下的菜又少,自然就更贵了,要是不交……不交的话,”老婆婆说着便倒抽一口冷气,“可要是不交,那可有好受的了,所以啊,我们就只能偷着种,毕竟也就这么一个小铺子,也没多少生意,菜要是太贵的话,根本就开不下去了,不过小公子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要是被那位的手下们知道了,我可就完了啊。”
他一下子有点着急,“阿媪请放心,我一定不会随便说出去的。”
老婆婆看他一副生怕被怀疑的焦急模样,笑了起来,一看这就是一个正直的孩子,才总是害怕别人把他当坏人看。
他叹了一口气,“偷着种还要去山里,最近山里还在闹匪患,你们想必过得很艰难吧。”
谁知老婆婆听了却笑了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这里的山里,可是有人守着我们呢,就是因为他啊,我们的日子才没那么艰难。”
“谁啊?”他一下子提起兴趣,“那人打得过山匪吗?”
老婆婆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就是那个山匪啊。”
“啊?”看他一脸震惊地眨了眨眼,“山匪?那个山匪在护着你们?”
老婆婆倒是一副心中秘密终于彻底吐出的畅快感,她一直想找个人说说话的,但是平日里起得太早遇不到人,等有人了又要开始忙铺子里的事,一天下来能闲聊几句的机会几乎抓不住,可她就是爱说说话,能有个人自告奋勇地来帮她择菜还陪她聊天,她觉得对这么好的人似乎也没什么一定要隐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