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自己性命引来的人，一个可能一生都不会再踏上殷定这片土地的人，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改变你们的一生。”他很难忘记万清枝的死，很难忘记他戏谑地笑着直到被烈火环绕的屋梁砸下彻底掩盖住的那一刹那。

所以被万清枝寄托了所有希望的他，回到朝廷之后，向父皇复命，然后一切似乎都如往常一般地继续过下去。

或许还是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只是偷溜出去遇见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平民百姓的一天，成了他一种新的视角的开始。他开始去思索一些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去思索满朝侯爵背后细微的利益牵扯，然后他发现万清枝寄托了厚望的那个朝廷，那个唯一能压住殷定侯的所作所为的朝廷，可能没有万清枝想得那么强大。

他看着朝廷里来来往往的那群人，第一次开始疑惑，满朝文武为何无一人愿意提起平民百姓的生活，得等到他机缘巧合下亲眼去看见才能发现。

他想了很久才明白，其实原因很简单，能站到朝廷对他说话的，从一开始就极少有真正的布衣出身。这些都是大梁建国以后梁太祖留下来的问题——那时封的一大批侯爵，后来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朝廷官职。那些人势力太强的同时，又太聪明。

他们之前总是表现得善解人意，知书达理，他作为太子，欣赏着他们的聪慧，他们那什么事都不用特意开口，只需要暗示几句就能够瞬间了解的敏锐，和非同一般的阅历，这些曾经让他感到欢喜的，原来同时也是将他困住的牢笼。

他下意识觉得这些人是他的下属，是一切都听他命令的忠诚仆从，他总是把这些人表面的和气当成了发自内心的认同，所以殷定一行后他才终于发现，这些人如果想在这种恭维的背后藏起任何东西，他都很难去发现，比如说一些真相，对于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那些事情，平民的一切。

而那所谓的举荐，其实也就如老农所说的那样，已经算是形同虚设了，归根究底还是要依托着这些达官显贵的品格和眼光，很难把真正有才华和学识的平民子弟推上来。当满朝几乎都是同样的显赫出身，那么没有人为平民说话，也就不难想明白了。

那么他来说，会怎么样呢？他可是太子，是皇室血脉，他的声音难道不重要吗？

如果他来说，他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而不是半夜悄悄给父皇上书，他在早朝上，在朝廷上说，能不能触动满朝文武内心最深处的怜悯，唤起他们对民生多艰的哀恸，能不能让现状有所改变呢？

后来他不是没有这么做过，他在朝廷多次上书，几乎每一次都是满朝文武齐聚的时候，他考虑到支持自己的人或许会很少，所以故意只在几乎所有人都到齐时开口，指望着无论多少，能博得一些支持，但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他不是太子吗？为什么连他说的话，也无法轻易被实现。

他选定了一个上朝的日子，讲述了他这一次去殷定的一些见闻，他说举荐制度几乎已经形同虚设，成了达官显贵推举自己的亲朋好友的捷径，他说侯爵自治权力过重，重税随意可定无人管理。

他跪在最前方，挨着父皇几乎是最近的位置，只有微弱的光从他背后很远处的正门外透过来，被他身后密密麻麻跪着的人一层一层遮挡过后，那微光甚至都不足以照亮地面，他面对着端坐在前殿最深处，点着灯，两边守着神情严肃的侍卫的皇帝。

他跪在那朝堂之中向父皇倾诉衷肠的时候，他向父皇提出一些为民诉求的时候，背后是从未见过的安静，众人纷纷沉默，无一人替他说话。

“可是你看，朝廷之上一片沉默，无人为你说话，你打算怎么做，来改变这一切呢？”皇帝威严而沉稳，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知如何回答。

他当时已经被震惊了，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接下父皇的问话，呆愣在了那里，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朝堂之中，那些他编个故事都能够不辨真假拍手叫好的人，那些随时随地凑到他身边就为了混个脸熟的人，那些殷勤谦恭告诉太子他们随叫随到的人，在他提出了不合他们利益的要求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帮他。

那些人可没有消失，刚刚走进朝堂之前，他们在长阶上遇见，站得那么远，还非常亲切地过来打招呼，一个个可热情，现在全都跪在他的身后，通通默不作声。

没有一个人站在公义这一边，甚至此时此刻，都没有人为了恭维他太子的身份，站在他这一边。

他的尝试怎么可能成功，在整个朝廷的一片沉默之下，当然是彻底地失败了。

后来父皇在一个夜晚将他悄悄召进自己的寝宫，二人独处之时，父皇才对他的那些想法表现出了一些细微的赞许。

但是他还是很不满，他虽然的确只是太子，面前的是皇帝，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君臣有别，但是面前毕竟是他的生父，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比其他的臣子多了一层闹别扭的权力，皇帝亲自把他召到面前来赞扬他的表现，他却一次又一次回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被皇帝不断刁难，提一些他难以回答的问题，便心中觉得有些郁闷赌气，不愿意说话，跟皇帝闹脾气。

皇帝看他一副生闷气的模样，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因此被激怒，反而问了他一些问题。

“庚化，你觉得朕在刁难你吗?”

“怎么会，陛下当然可以当着朝堂众臣的面欺负自己不喜欢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