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早的出场顺序,缺点是看不到别人的表现,无法“知己知彼”,但对没有争金执念的人来说实际上压力倒是比较小的。比如体操论坛就认为,许知禾那“爆冷夺冠”,最难能可贵的倒不是她的动作有多难——这是体操迷中那些对动作难度颇有研究和追求的老粉们即便再感动于首金奇迹也不能承认的,而是最后那套在明知“稳下来就能创历史”的前提下还能稳下来的自由操。
许知禾也确实没有争金执念,虽然陈思茹确实是意料之中的臭脸,并且在进场馆时说出了那句她和小高姐都猜到了的“标志性台词”——“走大运了呀,大学霸,让她的斗志水涨船高。但自知之明和斗志是两码事,而且她很清楚,在陈思茹心里,自己这曾经的“陪练”只要拿到一块高低杠奖牌,不,只要能站在世锦赛决赛里,说不定都已经是“倒反天罡”级别的打脸。所以要说心理负担,早消化得差不多了;要说体力消耗,那其实也说不上,世锦赛的时间安排比全运会倒是松弛得多。
高松格即使是帮着打杠的动作都特别三下五除二,带着她那种标志性的飒爽劲,抹好了高杠又跳下来顺手抹了低杠。许知禾自己把弹簧垫拖过来对正高杠中间。亮相,助跑跳上,动作就正正常常地开始了。
转体、空翻、换杠、下法。一切如常且稳定,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各种语言的解说员都用上了更华丽的形容词,夸奖她前空翻的高度、长半径转体的精准度、下法的翻转速度——也没什么别的了。14.866,分数也是那样稳定,三场下来几乎没有波动。关彦亭从杠侧走出来,带着夸奖的语气总结:“很好,稳下来最重要。这次完美收官!”
“嗯嗯,谢谢关导。”
许知禾顺从地应答,尽管关彦亭好像忘了她明天还有一个自由操决赛。当然,自由操决赛对自己来说比起剑拔弩张的竞争确实更像一堂体验课。紧张和兴奋一并褪去后,今天的许知禾觉得又回到了以前——或者说平时——的状态,她习惯了带着观察和学习的眼光坐在赛场上。客观来说,即使和那些得分不如她的选手的呈现相比,这一套高低杠确实还缺点特别抓人眼球的东西。E组封顶,既没有惊险刺激的大空翻,也不是五个动作六个动作在杠间不停穿梭的大长串,唯一算得上新颖的命名动作,也无非是构成了一个简单的下法连接。
或许,冬训应该要好好升级一下这个项目了。至少把那个过于简单的D组前空翻换成E组的屈体动作,这样就可以多0.2的难度分。看着艾丽完成了一个相当标准的蹬杠直体特卡切夫空翻并完美地借势抛出pak换去低杠,许知禾发现自己的拳头握得很紧,指甲里嵌入的镁粉在掌心划下了印记。
真正意义上优秀的全能选手,四项均衡只是入门的槛。最起码也得有一个能够在国际上争金夺银的单项,然后其他项还得是基本能进决赛的水准……
好家伙,我怎么会想这么多。想这么多就算了,还……怎么说呢,想这么多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抵触和逃避,不想关注台上的比赛,那是因为一种让她感到激动却又十分羞耻的陌生情绪。许知禾发现自己不愿意看到艾丽空前顺畅的成套——答案呼之欲出了,可能是因为这个成套比自己的要强吧。而几分钟前对方站在杠下准备时,她还觉得自己大抵是期待这传说中的“最大对手”能够顺下6.6,那样怎么也比陈思茹轻轻松松地再次走上最高领奖台强。
可现在,陈思茹的脸色确实凝重得很,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爽”。看陈思茹吃瘪的隐秘快感,竟然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名次即将从屏幕顶端后退一位的不该有的失落吗?
许知禾被这个清晰的答案烫了一下,忽然松开了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
她意识到,自己又推翻了这场比赛前十几分钟的想法。“成为了世界冠军”这件事,终究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所有事情,包括自己的心情,终究都被它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