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怎么了？”方时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跳起来，想安慰却不知道从何安慰起。她能够大概猜到好友难过的逻辑，却很大程度上无法理解。因为她固然有点羡慕加崇拜杨端宜精益求精的认真，本人却并不是一个那样的完美主义者。比赛的结果除了“好”和“坏”，不还有“还行”和“也还行”吗？如果杨端宜认为这次的成绩是“坏”的话，那么连奖牌都没有的自己也就没有立场去安慰了。

许知禾倒是非常能够理解。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但也是鞭策人往前走的严师——至少在国家队是这样。当然，更是无法摆脱的影子。只要在这个队里呆得久了，就没有人能甩脱比较。纵使心态再好，再能屏蔽什么来自队友的压力、来自同辈的压力，却不可能不和过去的自己比较。体操迷会情不自禁地比，教练会意有所指地比，自己心里会随时随地地比，不过比来比去，大部分人的职业生涯都会在达到某个顶点之后一路向下，极速坠落。而其中又有大部分人的顶点，出现在她们真正登上国际舞台之前。

这不是诅咒，是冷静的客观规律。是这个项目独有的残酷，又或者说是机遇与挑战。

许知禾有点害怕，她一直隐约地这么害怕，不久的将来的某一天，甚至不自知的过去的某一天，其实就成为那个最高点；又有点侥幸，至少到这次全锦赛为止，她还能自认为走在上升的那一侧。

当然她还是正常地完成了最后的自由操成套，除了高举腿立转720又没转足两周。分数出来，意料之中的第五名，铜牌归了朱菱，然后所有人在回程的大巴上被迫听朱菱对着“我的互联网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们”表示了二十分钟的感谢。这次她是真的开了直播，坐在她后面一排的杨端宜和李珍瑶不得不别扭地低着头，避开她用自拍杆举起的手机。

全锦赛就这么结束了，近期以来一直压在大家头上的一片乌云算是下完了雨。但回到京城训练中心的体操女队队内气压并不见一点回升。首先关彦亭的脸色就整天难看极了，体操馆里动不动就能听到他拔高的训斥声。李珍瑶和杨端宜的全锦发挥没有达到他预期；朱菱的全锦发挥还差强人意，但捡不回720的话，上大赛的希望就是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至于沈浮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得多。经历了又一次手术，手术完了还出现了粘连，现在还只能躺在病房里。医生私下暗示，这次恢复起码需要一个半月——“恢复”指的自然不是恢复那些炫目的技巧和难度，而是恢复普通的行走，跑跳这些功能。还好这真正重要的消息在沈浮那位经验丰富的父亲的帮助下封锁得水泄不通。不然，舆论的力量也是强大的。黄导“跑路”除了里约成绩暴雷，跟那两年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让上头觉得“影响不好”也分不开。那两年，体操迷们对他关彦亭的评价是极高的，都说他年轻开明，善于抓住高平两项的突破口拿成绩。但人怕出名猪怕壮，人们对训练组长总是格外苛刻的，现在再去体操论坛看看，不和谐的声音就多了起来，尤其是围绕着“昔日天才少女沈浮伤病不断”的争议。

第四组的气氛也不活跃。罗绮不缺那块自由操金牌，但这无疑反应出一个很糟糕的风向，让全组上下都忧心忡忡。

林诗倩也不太顺心。她清楚自己的优势项目是高低杠和平衡木，全锦目标更定得清楚明白，结果显然是没能完成。不满意，不甘心，像细小的虫子在心底啃噬，而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是随着全锦赛的结束而产生的“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的空虚：队内没有如先前允诺的一样，在全锦赛结束后就“划定重点备战亚运会、世锦赛的八人大名单”，而是出了个象征性的“十人大名单”，把真正重要的选择推到要“综合考虑亚锦赛成绩及各次队测成绩”之后。

“但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去亚锦赛。而且也没说一共要几次队测。可恶，又拿我们‘钓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