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投不进半分光亮。

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没出声，也没动，如同一抹不存在于世间的鬼魅。

季明煜心头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瞬间蔓延上来，他急忙松开手。

没了他的力道支撑，太华君的身躯晃了晃，直直向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花。

林瑾瑜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一幕。

她此时明显已经不正常了。

季明煜忙开口道：“林瑾瑜。”

季明煜知道，这是她识海里生成的幻境，是与他相关的最深的恐惧。

林瑾瑜的魂魄太脆弱了，经不起半点刺激，他要尽快让这样的林瑾瑜清醒，相信一切都是幻境。

可他对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林瑾瑜。” 他艰涩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这里是幻象，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林瑾瑜像是终于对外界有了回应，手指微微抚上剑柄，缓缓动了。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朝季明煜走过来。

雪白的靴底踩进血里，瞬间被染成赤红，林瑾瑜却像毫无知觉，一步步踏过血泊，径直走到季明煜面前。

她的剑，抬了起来。

“那我杀你，也没关系了。”

锋利的剑尖对准他的胸膛，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刺了进去。

“唔 ——”

季明煜闷哼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魂魄层面的疼痛比肉身伤更甚，像整个人都要从中撕裂。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伸出手，虚虚握住冰冷的剑刃，像是抓住了他和她之间，仅剩的那点牵连。

他知道，此刻的林瑾瑜一定恨极了他，定然不想触碰到自己，可他太怕了，怕一松手，林瑾瑜就彻底散了，像烟尘一样消失在这幻境里，再也找不回来。

如果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我知道你有吊命蛊，”林瑾瑜忽然开口，声音却是平稳的，没有起伏，像一滩死水。

季明煜略感欣慰：她居然能思考，说明魂魄尚未碎裂到不堪一聚的地步。

可这喜悦瞬间便被林瑾瑜接下来的动作打散。

她手腕用力，把剑往更深的地方刺去。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细碎又恐怖，直到剑格死死抵住季明煜的胸膛，才停了下来。

林瑾瑜抬起头，看向季明煜。

林瑾瑜的眼睛一直是灵动的、盛满鲜活与光泽，哪怕不想引人注意，但其实别人一眼看过去，也是能最先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的心底的情绪，或许是与生俱来的。

但此刻却全然不见了。

季明煜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 “我没有杀他们”，想说 “我怎么会伤害你在意的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易地而处，若是他亲眼看见有人屠了他满门，也绝不会信半句解释。

祈求原谅吗？可杀了她至亲至爱，怎么会被原谅？季明煜说不出口。

他从第一天跟她上山就知道，她的原则有多强，所以他一直竭力避免伤害她在意的人，包括那只猫。

他冲动之下闯进来，可面对这样的林瑾瑜，却觉手头无措。

血沿着剑身缓缓滑落，弄脏了季明煜的手，季明煜的手慢慢上移，覆盖到林瑾瑜手上。

他的手滚烫，而她的手却冰凉。

林瑾瑜垂眸扫了一眼，毫不犹豫抽出剑，同时挣脱开季明煜的手。

季明煜身躯晃了晃，勉力撑起身子，没倒地。

所有的痛感都自灵魂深处蔓延而上，他若在幻镜中死了，魂魄便会消散，肉身也会随之一同消亡。

可他不能退。

退了，林瑾瑜就真的没救了。

“我知道你有吊命蛊，刀剑对你无用，”林瑾瑜毫无情绪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没关系，我会把你切得很碎，碎到拼不起来为止。”

剑落至脸前的一瞬，季明煜突然侧身避开，道：“林瑾瑜，这里只有你我是真的。”

林瑾瑜没有回应他，只是胡乱地出着剑，

也许她已经失去了思考，亦或许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季明煜的对手，如何出剑的意义不大，

可这剑剑杀意，却比跟平日的林瑾瑜对上时更加难缠。

季明煜稍一分神，脸上便被开了一道口子，雪白的面颊上迸出一条血线。

他没心思管脸上的伤，双眸紧盯着林瑾瑜。

林瑾瑜的剑法越来越有章程，混乱之中，她反能将所有注意力都凝在了剑上，潜力尽数迸发。

此时此刻，唯有先制服林瑾瑜。

可当林瑾瑜被按在地上，没被按住的骨头便是要脱离皮肤关节，向上撑起。

这画面触目惊心，季明煜不敢再动。

只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