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陈梓川吐出两个字:
“报警。”
·
第二天。
黎明像一把迟钝的刀,艰难地割开笼罩山林的厚重夜幕。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深潭底部,被一根冰冷的铁钩猛地拽上来。李今晏头痛欲裂,颅内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身体重得不像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冷的铅。
李今晏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周围亮着微暗的光。
这是……哪里?
身体扭曲僵硬,湿哒哒乱糟糟的头发还贴着脸,她费劲动了动,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直抵脊椎。
手指微微上抬,触感凹凸冰凉,她这是被绑在一根冰冷坚硬,布满锈蚀的……铁管上??
等视野逐渐清晰,她终于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仓库的空间很大,却空旷到令人心慌。除了身后这根铁管,几乎没有其他像样的东西。角落里堆着一些被厚厚灰尘覆盖的杂物轮廓,像是破箩筐或者断裂的木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是陈年谷物腐烂的甜腻霉味,以及潮湿木头的腐败气息。
“嗯……咳咳咳。”李今晏忍不住咳嗽。
但好像才发了一个音,声带就疼得像撕裂了,她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吞咽唾沫都是一种酷刑,李今晏的眼睛瞬间盈满了泪。
所以,她这是被杨亚沙绑架了?当时站在他家门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晕了。
“呵……”
李今晏忽然就冷笑了出来,往日感觉到的一些奇怪之处这下全部在脑海里重现。
比如初见时,他用蛇皮袋装了竹笛放在脚边。可是真正热爱音乐爱护乐器的人,怎么会把它们一直放在地上?
侗寨路上吃完酸汤鱼,听到要换车时他的惊喜,看到陈梓川上车时他阴鸷的眼神和下拉的嘴角。
噢……还有那声‘小云’!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吧?
看过不少黑色新闻的李今晏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这是一出什么样的戏,简直太难以置信了,自己竟然被这样纯良的少年给欺骗,彻头彻尾!
愤怒瞬间盖过害怕,她一定要逃出去!
她不能让陈梓川觉得,是自己再次抛下他……
李今晏动了动手,能感觉到,一些干枯细小的倒刺扎进她的皮肤。捆住她手腕的并非规整的绳子,好像是几股拧在一起的藤条,还带着浓烈刺鼻的桐油味。
这种浸了桐油的老藤条别说徒手了,刀都不一定割得断。
李今晏又奋力想站起来,但铁管牢牢锁住她,根本动弹不得。
一筹莫展之际,铁门外出现了一些动静,有人开锁,要进来了……
在大门拉开,光照进来的那一霎那,李今晏闭上眼,将头歪向一边。
铁门又重重关上。那人脚步声不重,不一会就来到她身边,还带着一阵早餐香。
杨亚沙走到她身后,检查了下手腕上的藤条,又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微微叹了口气。
他身上潮湿又清新,带着山林特有的野性和清冽。
眼皮微掀,杨亚沙的手臂近在咫尺,李今晏发了狠,猛地睁眼,一口咬在他手腕处!
杨亚沙吃痛大叫,手里的包子瞬间滚落,沾了灰。他发疯推开李今晏,捂着手站起身:“今晏姐!你发什么疯!”
李今晏还坐在地上,两侧头发凌乱飘落,抬眼瞪他的样子,像是看什么仇人。
“杨亚沙?”李今晏恨恨开口:“你绑架我?”
杨亚沙动了动唇:“今晏姐,我不想害你的,但我需要钱,马上就需要!”
李今晏的声音很冷:“我不是说会帮你吗?”
“可你要反悔!刚开始说的全权负责,现在又说要换人,我等不及了!阿英等不及了!”
“也就差这么一两天,你至于吗?!”
“我至于!”
杨亚沙声嘶力竭:“你根本不懂!我要钱!我要我妹妹健健康康的!你们这种有钱人根本就不懂!”
空气中静了两秒,李今晏别过头去。没过一会儿,他开始自顾自笑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杨亚沙的声音又变得很轻:“我阿婆含辛茹苦把我们拉扯大,换来的是什么?我辛辛苦苦演奏换来的是什么?是父母的抛弃!是阿英的疾病!是违法犯罪……”
“我有时候都在想,我们难道是被国家,被时代抛弃的人吗?为什么会这么苦……”
杨亚沙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他声音里透着绝望:“不一样的……我们和你说的‘国泰民安’,是不一样的……”
李今晏死死咬着唇:“你是在不满自己的起点和命运吗?”
杨亚沙放下手冷哼了一声,又低下头来看她:“你没资格教育我,你们这些所谓的背包客,睡火车,住破房,吃素面,其实也只是在体验我们的苦难!”
李今晏心下一惊,又听他说:
“体验懂吗!多么残忍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