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己还责怪她,怪她没提前告知瑞林观的凶险。她并非有意责怪,她只是……只是想和她并肩作战。
白清纨向来独自承担,师门的事、师妹师弟的事,总觉得该自己扛着,从不愿旁人替她涉险。
可她偏不,悄无声息地便将一切揽了去,连让她搭把手的机会都没留。
“在想什么?”白行书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
白清纨回过神,脸颊微热,低头喝了口粥,“没什么。”
“灯影的事,”白行书忽然开口,“知道越多,变数越多,痴梦也就越多。我没提前告诉你,是怕我救不了你。”
她们都想着彼此。
白清纨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正见对方望着自己,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只有坦荡的温和。
那些没说出口的纠结,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轻轻放下碗,认真地看着白行书,“我信你。”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风过叶隙的轻响,与彼此渐趋平稳的心跳。
突然,墙头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掉了瓦片。
白清纨眉心一蹙。内阁弟子的居所很少布置防护结界,她为了方便白行书出入,没有设下任何禁制,但谁敢这般大胆深夜闯进来?
下一瞬,一个身影踉跄着翻了进来,手里赫然夹着一根冒烟的迷香。来者显然没料到院里有人,落地时脚下一绊,差点摔个趔趄。
三对眼珠子大眼瞪小眼,季文臻很尴尬。
“呦,这么晚了还没睡呢。要来一根助助眠吗?”她飞快掐断了迷烟。
季文臻刚从季太微那里脱身。干爹的吩咐一件接一件,忙得她脚不沾地。她好不容易处理完,第一时间就过来找白行书。
显然她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大半夜的,怎么跑到外面聊悄悄话。”季文臻毫不见外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白清纨蹙眉看着她,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迷烟灰烬,“你大半夜偷偷摸摸来做什么?还带着那东西。”
季文臻嘿嘿一笑,转向白行书,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来找我的神使大人呀。”
她忽然指着白清纨,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对白行书说,“神使大人,你看她马上就要飞升了,往后就是上界的人了。你能不能别跟着走,在人间陪着我好不好?”
白行书一怔,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季文臻,又瞥了眼身旁抿着唇的白清纨,笑道,“我也有事情要做呀。”
不过说来也是,白清纨飞升后,她该去哪里?
她本就不是什么神使,凭“梁习习”的资质不可能跟着飞升。等白清纨离开了,她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云端之上,一个在凡尘之中,很难再有交集。
或许到那时,她可以做个逍遥散修,遍历名山大川,看遍人间烟火。
只是……白行书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白清纨。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娃娃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若是水土不服怎么办?若是被那些老谋深算的仙人欺负了怎么办?若是做错了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白清纨起身来到季文臻这边,她撑着腰侧身用力一挪,一屁股将季文臻挤出去。
“神使,你看我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的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也不避讳季文臻,当着她的面就请教白行书。
季文臻惊讶地看着她。
世间飞升者寥寥,门派长者对飞升之事也是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她与白清纨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如此重要的信息,白清纨竟没有半点要避开她的意思?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当着她的面问出来了?
白行书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吧,她不介意多一个听众。
飞升只需三步:灯芯、灯油、点灯。
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根属于自己的灯芯。还有人会把玲珑芯称作灵根、仙骨等等,本质上差不多。
三根灯芯有两根需他人赠予,而他人赠予的灯芯也可以转赠他人。自己的那根本命灯芯,必须等到身死,才能从躯壳中离体。
玉灼利用灯影,让她们“自愿”把灯芯“掏”了出来。此刻灯主的遗愿已经达成,只差最后一步,等她们自相残杀相继赴死后,玉灼就能美美收割。
灯芯看起来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事。有的人天生便带着灯芯,有的人到死也摸不着灯芯的影子,全看个人机缘。
灯油更是不必讲究。人们总想着用阴德、灵韵去熬制,其实没有那么麻烦?自身修行积攒的灵韵,便足够点燃灯火。等飞升到上界,随手从鱼缸里就能捞一壶。
至于点灯,白行书只需要她们牢记三个字。
“对对错。”
“对对错?”
“是的,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
除去不能说的,不让说的,两个人各自听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关窍,就靠她们自己参悟。
夜很深了,连虫鸣都歇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白行书洗漱后,下意识走进主屋。白清纨站在床前,刚刚合上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呀……”四目相对的瞬间,白行书低呼一声,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忙不迭后退半步,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要去哪?”白清纨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白行书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偏房……”
“进来吧。”白清纨说,“偏房很久没人居住,被褥受潮了。我这里宽敞,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不必拘谨。”
“嗯。”白行书应了一声,转身跟着走进主屋,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将夜色与月光都隔在了外面。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但白清纨迟迟不肯灭。
白行书看着她翻身时的侧脸,总觉得她似乎有话要说。难道是方才讲飞升之事,还有哪里没说清楚?她还想再问些什么?
白清纨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带着几分顾虑和不确定,问,
“你还是梁习习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白行书沉默了片刻,缓缓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说,“梁习习已经死了。”
白清纨的瞳孔微缩。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想到会是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消逝了,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在乎。
“那你是……”她声音有些发紧,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不知该如何措辞。
白行书,“就是你理解的那样。”
是神使。假的神使也算神使。
白清纨陷入沉默。许久,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梁习习”的脸上,问,“那我还能叫你师妹吗。”
白行书撇眼,“你想叫就叫吧。”
烛光渐熄,两个人的影子模糊成一团。白清纨试探着轻唤,“姐姐?”
“嗯?”白行书没料到她会这么叫,愣了一下,“怎么了?”
白清纨被她这声应和搅合得心头一跳,连忙翻过身,“没什么没什么。”
她浑身像是爬了蚂蚁一样不自在,急忙补充道,“你要是不想听,我可以换个称呼。”
白行书少见她如此窘迫的模样,眼底的诧异渐渐化作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