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上界仙袍,脸上覆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眸子,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新来的?已经判完两个了?着什么急,不等我来了再动手?”
“抱歉,我不知道神官您会来。”白清纨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松手后退。
“审判已经开始,松手就是弃权。”神官白了她一眼。
白清纨赶紧将木棍握紧。她听到了一个词,“审判?”
“现在天道收人的标准真是越来越低了。”神官扫了她几眼,“这么浅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真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手段上来的。”
“……”白清纨不说话了。
神官讲解道,“你觉得是好人就向左向上,是坏人向右向下,就这么简单。第二个你划到好人方向,他来生会投生上界。”
“那向下呢?”白清纨忍不住追问。
“你这新人怎么这么多话。”神官翻了个白眼,语气更不耐烦,“当然是投生下界受苦啊!”
“……”白清纨看着面前的第三根灯芯,陷入思考。
“它”,是好人还是坏人?
玉灼、安谷、刘安怡、高木生、刘幺喜……这枚灯芯的主人,会是她们当中的哪一个?
灯影世界纷纷扰扰,白清纨理不出半点头绪。
“你在犹豫什么,长着嘴巴不知道问吗?”神官说,“烦死了,我再也不想来带新人了,一个个蠢得挂相。就你这样一天能审几个?还想当执剑人,做梦去吧。”
“抱歉。”白清纨说。
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她怕自己做错事,怕自己说错话,弄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也想做到最好,想弄懂所有的规则,可是身边连个能好好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清纨突然有点想“她”了。要是“她”在,一定能讲得很清楚。
灵光一现。
神使说过,要让她们记住,“对对错”三个字。
前两个是对的,那第三个一定是错的!这枚灯芯的主人一定是个坏人!
突然,灯壳内炸开万道霞光!七彩流光如银河倒卷般泼洒开来,似有星辰轮转,又有鸟兽虚影盘旋,美轮美奂,好不壮观!
方才还一脸倨傲的神官,脸色瞬间变得比白纱还苍白,“邦——”的一声就跪下去。
“恭迎天璇神君!神君驾临,光耀寰宇,三界同辉!小神何德何能,竟能得见神君尊颜!神君神威盖世,统御诸天,小神不过尘埃,愿为神君效犬马之劳!”
她头也不敢抬,脊背弓得像只老虾,嘴里的奉承话一句接一句,又快又急,像是不说完这句话,这辈子就不活了一样。
白清纨怔怔看着面前的光彩,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汝必悔。”天璇神君说。
白清纨敛衽躬身,行的仍是灵月剑宗的标准礼节,脊背挺直,既无谄媚之态,也无惶恐之姿,落落大方,问:“神君何意?”
“汝知此灯芯为谁所出?”
“小生不知。”白清纨坦然应道。
“未知其过往,妄下断语,此乃罪过。汝当受罚。”
“是。”白清纨垂眸,“小生取此芯时历经波折,却未能断明其真身,是为疏忽。还望神君提点。”
霞光流转,神君的声音缓缓落下,“念汝初犯,心性尚纯,且饶过这一回。”
神君顿了顿,缓缓道,“天赐玲珑芯,其灯芯自赠其子嗣。”
白清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
白行书猜想过这个可能。
刘安怡天生便带着玲珑芯,诞下孩子后,身体就每况愈下。
玉灼那句,用她的骨肉制作药方,兴许不是玩笑。那时的玉灼已经看出,刘安怡的天赐灯芯已经不见了。
刘幺喜偷孩子,高小美保护孩子。孩子半路被玉灼抢走,又将孩子送回刘家。高木生找孩子,万婆婆也是偷孩子。
无人幸免。
她不能把这个猜想告诉白清纨。
这个真相太残忍、太沉重,她不想让白清纨在试炼中提前背负这份煎熬。
但让白行书没想到的是,天璇神君竟然亲自下场,告知白清纨真相。
灯壶内,白清纨震惊得无法自已。
按照神使的提示,面对第三根灯芯,最正确的选择是拨向右侧,将其投生下界。
可是,那灯芯的主人,只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啊!
它什么都没有做。两个村子世代的恩怨,都与它没有关系。它只会乌溜溜地转眼睛,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伸出小胖手抓着她的衣襟……
一声轻哄、一碗米汤,便是它短短一岁光阴里,全部的世界。
白清纨又怎么能因为一句不知根由的审判,就将一个如此纯净的生命,判入下界受苦?
天道的规则就是这样冰冷而绝对吗?或许,是她哪里弄错了?
她的心不是冷硬的铜秤,这般关乎他人命运的决定,她做不来。
白清纨闭了闭眼,她握住木柄,深吸一口气,选择了——
左。上界。
“果然。”
天璇神君的声音在空中激荡。
“难、堪、大、用。”
眼前画面骤变,灯壳如碎玉般消散。无数身着仙袍的神官从白清纨身旁掠过,光影明明灭灭,快得像指间流沙,转瞬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不过刹那,脚下的触感已从冰凉的铜台化作温润的玉石,她猛地定住脚步,自己竟已站在一扇略显规整的拱门前。
门侧挂着块小巧的门牌,上面写着:
天枢阁分拣部第七十七组。
门口立着个人,穿着和其他人同样流光溢彩的仙袍,脸上覆着一层薄纱。
一开口,却是十分熟悉的声音。
“小可怜见的,还是来这了。”
慵懒且温和。
白清纨一愣,“你……”
那人无声叹了口气,牵起了她略微出汗的手。
“走吧,带你熟悉熟悉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