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在天枢阁,也是一个近乎传说的存在。
大家都未见过神君的真容,他们和下界的凡人一样,对神君充满敬畏。
甚至更加狂热。
分拣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每一个拥有灯芯的人,死后都会经过分拣部,由执剑人进行筛选。
下界的灯芯实在是太多,执剑人忙不过来,将分类标准定为两个极为简单的方向。
好人向好,恶人向恶。这规矩沿用千年,从未出过差错。
木头墩子是放置长明灯的灯台。墩子上那根木棍是天道的载具,名字叫作“正义之剑”,又叫“长剑”。
这也是“执剑人”名字的由来。
那一瞬,白清纨的信念有些崩塌。这和她想象中光辉圣洁、执掌天道轮回的“执剑人”好像不太一样。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错?
分拣部第七十七组,一共三十人,下面分为六个小队,每组五个人。
白清纨混在他们其中,是最不起眼的小执剑人。
如此渺小的她,却拥有一项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利。
白清纨忽然觉得很恐怖。
她们明明都是一样的人,只是因为自己飞升了,就能轻易决定对方的归宿。
在上界眼中,下界人还算人吗?
——
入灯的过程好像很简单。
白清纨这几天总瞧着白行书进进出出。她往木桩那里一站就没了影,出来时将木棍往右边一掰,稍作歇脚又钻进去。如此往复,直至七天后。
白行书因超额完成任务,荣升为小队长!
幸涵特意拉着她俩去了幻膳房,要好好犒劳她们,同时也给组里其他人鼓鼓劲。
席间她盯着白行书和白清纨,看了半晌,忍不住凑过来。
“说真的,你俩到底怎么分出来的?也教教我,我也想分个自己出去。”
每个执剑人的任务是按照玉牌分的。她俩是一个身份,只需要干一个人的活。两个人彼此分担会轻松很多。
白行书也不想骗她,怎么分出去,她不知道。但她要成为小队长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小队长每个月有一天的休沐,这一天休沐可以兑换成一次探望下界的机会。
翌日,跳仙台。
跳仙台建在云海边缘,往下望是翻涌的雾霭,看不到尽头。
“我已经写信给剑宗,说你会在七天后下界看望他们。”白行书说。
白清纨扶着栏杆,指尖有些发凉,“我刚上来没几天,现在下去会不会有些太匆忙了……”
她知道这次探望机会很难得,这样浪费掉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
“剑宗那边,已经准备好宴席。”白行书说,“就差你了。”
白清纨还是没动,转头看她,“你不和我一起吗?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白行书默了默,“去吧,要珍惜每一次和家人见面的机会。”
“我……已经见过了。”
——
天雷一响,整个修真界都轰动了。
一连半个月,灵月剑宗的宾客不断。山脚下原本宽敞的青石大道,被挤得水泄不通。送礼的队伍从山门一直蜿蜒出去,翻过两座山,黑压压望不到头。
山门前临时搭了二十张长案,案上堆着厚厚的名录,几十个管事弟子分了班,一边核对送礼人身份,一边往册子上记礼单,手都快写麻了。
可即便如此,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往这儿赶,隔老远就开始喊,“恭喜灵月剑宗!恭喜白神官飞升!”
他们要么是想跟“神官”搭条线,要么想巴结灵月剑宗。
白清纨如今一步飞升成了上界神官,这剑宗往后的分量,在修真界就大不相同了。此刻不巴结点,等将来想求个门路,怕是连山门都进不来。
紫霄殿内,季文臻要疯了。
庆升宴礼单改了八百遍,她盯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脑子快要炸了。
季太微为了筹办九紫鸣雷大阵,操劳过度,一阵风就给吹倒了。司马修然彻夜守在他身边,煎药调方分身乏术。
这么一来,庆升宴的大小事宜,便全压在了季文臻一个人肩上!
她先前有离开的念头,恰巧季太微病了。没了威胁,季文臻便成了灵月剑宗最大的人。
起初她还暗爽,没人盯着,一切都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大操大办。
可真一上手才知道,这小小宗门里居然能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后厨说备宴的灵禽不够,库房却称早几日刚入库一批,两边各执一词,查了半天才发现鸡躲在后山啃灵草。
音律阁嫌弃大长老选的乐曲太老气,他们想换支新谱,长老又说神官归宗当守古礼,磨了好半天两边才和解。
给宾客排座次都能骂起来,谁前谁后、哪个门派该与哪个世家相邻,稍不留意就得罪人。
季文臻捏着眉心,眼前的弟子也不是省心的,不是摔了这个,就是丢了那个。
她忽然想起白清纨,以前这些事都是她经手,从没见她发愁。
如今季文臻从早忙到晚,查备料、布置殿宇、核礼单、对流程,连饭都顾不上吃。先前她嘴上还能记挂一下干爹,现在连嘴也顾不上了!
整个人忙得焦头烂额里,也就忘了最初那点篡位的心思。
季文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把这群刁民送走!!!
仙门百家各揣着心思。他们都想见白清纨一面,沾沾仙缘。就算见不着,能和季太微说上两句话,讨教些培养人才的门道。
可季太微卧病在床,他们只能见到一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
宾客们都不太高兴,可转念想到白清纨已是上界神官,将来指不定有求到她的时候。他们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压着,端着体面和季文臻客套。
七日时机已到,飞仙台早早布好了迎神阵法,剑宗弟子列着队,个个屏息等着。
按说神官行事最讲时宜,断没有迟到的道理。
等了一炷香,阵法里没动静。
上界事忙,往后延点时间,也是人之常情。
又等了一炷香,还是没见人影。
毕竟是神官了,大人物有点自己的小脾气也很正常。
半天过去了——
云海中,白清纨正在飞速下坠。
她是被抛弃荒野的孤儿,是师父季太微把她捡回灵月剑宗,师兄师姐们带着她练剑、识字,师弟师妹陪伴她变得强大。宗门里的一草一木,都由她亲手布置。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她最亲的家人。
忽然一阵灵光大显,她稳稳落在飞仙台的玉阶上,身上还是在宗门里常穿的素色剑袍。
白清纨落地第一眼,下意识想找师父,目光扫过人群,却先撞见了季文臻。
季文臻站在台边第一排,原本还绷着脸,见她的瞬间,眼圈就红了。她梗着脖子别过脸,飞快用衣袖擦过眼角。
季文臻从小就犟,绝不会在白清纨面前掉眼泪。
白清纨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又暖又有点慌,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半晌才小声问,“宗门里还好吗。”
“我很好,大家都很好。”季文臻说着,喉咙里却没绷住,漏出一声细细的抽噎声。
季文臻脸“唰”地红透了,嘴硬道,“你没什么事就走吧,我也没有很想你。”
人群忽然往两边退开,季太微由司马修然搀扶着,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不过七日未见,季太微更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好几根。
季太微目光落在白清纨身上,带着笑,又藏着点不舍,“徒儿,你既已入上界,便有新的路要走。这里的事,有修然,有文臻,还有大家,都妥当。”
他顿了顿,望着白清纨的眼神格外认真,“徒儿,你放心去吧。这里是你永远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山门永远为你开着。”
白清纨红了眼眶。
她不敢说,自己只是万千神官当中,最平平无奇的小队长。还是靠姐姐努力得来的。
可是回到剑宗,她依然是那个受万众瞩目的大师姐,承载着所有人的期待。
白清纨忽然有些心酸,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师父,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话落,阵法忽然泛起一阵微光,白清纨的身影在光晕里渐渐变得透明,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有个外门掌门瞧见这一幕,跟身边人嘀咕,“这孩子也真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说点有用的,拉着我们一起沾点光。”
旁边的老修士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季太微这徒儿最是懂事。她既成了神官,往后剑宗有难处,她能不管?咱们等着便是,定能捞得好处。”
——
白清纨回到上界,脚落在跳仙台的白玉阶上,还有些虚浮。
她怔在原地,眼眶依旧红着,连白行书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白行书看着她傻傻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
让她实现自己的梦想,这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她知道,飞升是白清纨从小到大的梦想,是整个剑宗的期盼。于她而言,这是一条光明正大的“好路”。
可对于她自己来说,这份“好”却像一根不断勒紧的绳。
看着自己一步步踏入早已预知的轨迹,看着上一世的碎片在眼前重演。
她怕,怕自己护不住,让白清纨重蹈覆辙,又怕这份隐秘的阻挠被戳破,让她们彼此之间生出无法弥补的裂痕。
白行书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主动牵起白清纨的手,说,“新的任务指标已经下来了,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白清纨指尖动了动,回握住她的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