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红蹲在泉眼前,把陶罐一个个灌满清水。她身子单薄,拎起两个陶罐就晃晃悠悠。
白清纨力气大,索性把四五个陶罐摞在竹筐里背在背上,脚步仍稳当得很。白行书左手缠着绷带,也没闲着,帮着拎了两袋干粮。
三人结伴往山下走。白行书特意挨着阿红,眼角余光时刻注意着白清纨。
年轻人就是不知轻重!友谊的边界怎么就说打破就打破了呢,好歹提前说一声!
自从那荒唐一吻,她就没给过白清纨好脸色,偏生白清纨还老想往她身边凑。她跟在灯主身边,总能安生点。
她们忙活到日头西斜,才把所有的物资都送到山下临时安置点。往山上回时,天色已黑,山风带着水汽吹得人发冷。
白清纨走在最后,忽然,她听到路边灌木丛里有动静。
借着月光细看,竟是三四个村民?他们远远跟着,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眼神直勾勾盯着她们看。
她刚想提醒,却见阿红也回头瞥了眼,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和白行书说笑。
白清纨默然。阿红是灯主,想必是认识这些人。她没作声,只是悄悄捡起一根木棍。
草丛深处,三道黑影缩在树后,压低了声音。
“大兄弟,咱们真要这样做?”一个矮胖的汉子搓搓手,眼神瞟向三位姑娘的方向,“阿红丫头给咱们送水送粮……”
“你傻啊!”高瘦汉子推了他一把,“没瞧见她那模样?每次送东西就到村口,不让咱们跟着。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跟咱们藏着掖着。附近的村子全被淹了,新房子建起来还不知要猴年马月。不找条活路,等着饿死?”
旁边的汉子接口道,“就是!我听说,阿红爹根本就不是什么走商。我在城里见过,她爹是个下斗的倒爷!前两年被官差抓了,关进天牢里,指定是出不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这粮仓藏得这么严实,里头说不定就存着没出手的黑货!”
高瘦汉子一听,眼睛一亮,“管他黑货白货!她一个丫头懂什么,只要咱们把那些粮袋、值钱玩意儿全搬出来,拉到城里一倒手,少说也能换套大宅子!到时候带着爹娘搬进城,娶个小姐媳妇,再也不怕洪水了!”
三人跟在后面,在山林里蹚了近一个时辰。粮仓的入口隐蔽,他们根据阿红最后消失的位置,耐着性子扒拉藤蔓,终于找到了。
粮仓里伸手不见五指,高瘦汉子摸出火折子晃了晃,微弱的火光里,石架上、墙角里堆了十几袋鼓鼓囊囊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
矮胖汉子踹了踹脚边的粮袋,布袋裂开一道口子,黄澄澄的糙米顺着缝漏出来,不见半分金银。
“再找找!倒爷藏东西最会耍花样!”高瘦汉子咬着牙,扒开粮袋往石缝里瞅,试图找出这里的机关暗室。
他借力往上爬,猛一使劲,一只石像“哐当”掉落,砸碎了一块石板。
石板下,竟露出一条指宽的缝隙,微弱的莹光从那道石缝里渗出来!淡青色的,像淬了露水的萤火,在昏暗的洞里轻轻地晃。
“找到了!”高瘦汉子急着去摸腰间的柴刀,想挖开石缝,可摸了半天只摸到块糙布。
“快!找找有没有铁钎子!”他扭头冲另外两人喊,冷不丁撞到一双冰冷的眸子。
“喂。”
白清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根铁棍,眼神冷得像淬了霜。
三人被抓个正着,顿时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阿红也从里间冲了出来,看到三人的举动,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尖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高瘦汉子先反应过来,干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误会,误会!我们哥几个上山找东西吃,瞧见这里有个山洞,好奇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你们看完了吗!”阿红的声音陡然拔高。
矮胖汉子见状,赶紧拉了拉高瘦汉子,“好了好了,既然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就推着另外两人往外退。
三人跌跌撞撞逃出粮仓,白清纨瞥了眼地上的粮食,又看了眼阿红攥紧的拳头,没说话,只默默捡起扫帚,开始收拢散落的糙米。
白行书扶着阿红的肩,轻声道,“别气,他们没偷走东西。”
阿红吸了吸鼻子,眼圈还红着,她蹲下身,小心将那块碎掉的石板盖了回去,用泥土细细填了缝隙。
白行书趁机看了一眼,淡青色的莹光在昏暗里比较显眼,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不知为何,那光给她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她没多问,只拍了拍阿红的背,“没事了,我们守着,没人能再动你的东西。”
——
今天的天气好极了!
阿红蹲在灶台边熬粥,忽然听见洞口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她以为那三个人又来了,抄起一旁的烧火棍,梗着脖子往外冲,“你们还——”
话没说完,她在看清来人时哽住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几道浅浅的疤,瞧见她时,眼尾瞬间堆起笑纹。
“爹!”阿红眼泪“唰”地掉下来,扑上去抱住爹爹。
阿红爹被她撞得晃了晃,“傻丫头,哭啥?见到爹爹不高兴?”
他听说家里发了水,连夜辞了活计往回赶,脚都磨破了,就怕自家宝贝闺女出事。此刻感受着女儿实实在在的重量,悬了一路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白行书和白清纨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正瞧见这一幕。
阿红爹抬眼瞧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愣了愣。阿红赶紧抹了把泪,介绍道,“爹,这是大白和小白,她俩不是双胞胎,是那种可以亲……”
“许叔叔您好。”白行书赶紧出来打断了阿红的话,怕她说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娘呢?她咋没跟你一起回来?”阿红问。
阿红爹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黏粥,笑着说,“你娘在南边帮人看一批古玉,,让我先回来看看你。”
阿红爹早就不做倒斗的生意了。他被大人物收编,成了古董鉴定的行家。这次他回来,是想带阿红一起走,去城里住,找个好先生教她读书。
“爹爹,我不想读书……”阿红一听这两个字就头疼。
那种蹲在屋子里念经,一天到晚不见天日的感觉,就像坐牢一样难受!
阿红爹故作神秘笑了笑,“我是那种不懂闺女的爹爹?”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朱红金边的报名册,上面写着“灵月剑宗”四个大字!
“我和你娘商量了,给你在灵月剑宗报了名。你不总念叨着要当大侠,救弱扶强吗?去大门派里练练武艺,学些真本事,出来就能行侠仗义了。”
“真的吗!”阿红低头看着怀里的报名册,忽然扑过去抱住爹爹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爹和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阿红爹被她亲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傻丫头,跟你娘一个样。”
白清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从小在剑宗长大,师父季太微虽也慈和,却总带着一宗之主的威严,从没有这般凑在跟前说闲话、讲趣事的模样。
白行书坐在她旁边,将她那点神色收在眼里。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你若想试试,可以附身到她身上。”
白清纨回过神,低下了头,“不必了。那不属于我。”
——
山下,不死心的三人又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