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火烟一起，小礼堂的大门打开为信号，藏在外头各处的学生纷纷喊着火，还有人故意混淆视听，乱跑乱叫。

入夜的校园霎时便如烧开了锅，看门的老师傅敲响学校里的大铜钟，值班老师们披着衣裳从宿舍里出来紧急疏散，女学生们尖叫着，惊慌如同一群白鹅，蜂拥而出大门。

那边早已待命的军警反应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们如分流的河水，消失在校门外数条小巷子里。

等军警反应过来，救火会的人扛着云梯，开着马达泵消防车，带着手压式揿龙，乌泱泱的冲过来，倒把他们堵在了后头。

上头的命令是等里头内线发信号，结果信号和人都没见着，里头反倒起了火。带队的军官醒悟过来，只怕里头的鱼早惊了，他狠狠搓灭烟头，领人就往小礼堂冲。

埋伏在其他进出口的军警也冲进学校，食堂那边运送垃圾的小门处，垫后的几个男学生扒着墙头往外看，确认安全了，再给阮安发信号。

她身上汤先生的白色衬衫也脏了，她把两个衣角系在一起，打了个结，方便活动。为了保险起见，几个人还是没敢从小门走，而是选择了翻墙。

食堂外头就是一条小巷子，往前不远才是大路，当阮安的身影骑在墙头上，巷子尽头停在黑暗里的黑色轿车内，华东霆冷脸看着。

前头开车的司机，正是这几天负责阮安来回的伙计，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那是……阮姑娘？”

他所见的阮安，灵秀典雅，举止得体，清丽又婉约，难以相信她会爬墙。

那边，几个男学生先跳下去，在底下接着。毕竟是个女孩，阮安跳下去的时候，还是腿一软，崴了脚，被一个男学生扶住腰。

“同学，你没事吧？”

阮安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从巷子那头传来“嘟、嘟”什么捣地的声音，每一声都很重。

男学生们警觉起来，阮安松开揉脚踝的手，半直起身，借着月光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人一瘸一瘸的拄着一根手杖快步而来。

男学生把阮安挡在身后，其中一个还扶着她。

华东霆身上披着一件长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手杖，拖着那条断腿，走过来时，眼睛盯着男学生扶在阮安身上的那只手，脸孔跟结了冰一样。

“我没事，别紧张，是我认识的人。”

华东霆走过去，他身量高，比男学生们都高半头，带着一种压迫感，男学生们就往旁边退开。

“你们快走吧，注意安全，不用管我了。”阮安向他们颔首，学生们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的离开。

“你怎么会在这里？”阮安问。

华东霆快速打量她一遍，垂眼看她脚踝，“扭到了？”

“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阮安的语气有点冷。

华东霆不说话，拄着手杖，拖着断腿，就那样直直看着她。

俩人都站着不动，对峙似的，开车的伙计急得不行，只得赶过来。“阮姑娘，先上车吧，待会儿这边一定会戒严，到时候就麻烦了。我们东家腿还断着，怕你有危险，一直在这守着。”

阮安还是不动：“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边出来？”

华东霆看着她倔强的脸，知道她比自己还犟，无声叹气，只能回答：“声东击西么，我打过仗，前头礼堂一起火，比起别的门，就属这里地形容易藏身，且好脱身。”

他来时就已经先把学校周围地形摸了一遍。

阮安半信半疑看他。

开车伙计朝院墙看：“阮姑娘，我那俩伙计呢？你不是把他俩叫走了吗？”

阮安没法回答。她安排两个人制住朱思南，刚才撤退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跟着学生们出来。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人丢不了。”华东霆替她做了回答。

开车伙计点点头，忙不迭的去扶华东霆，被他摆手拒绝。

他把外面的辅助设备拆了，腿上夹板还在。他就这样跑了出来，阮安又气又真怕他骨头再断掉，只好松了气，主动伸手扶住华东霆胳膊，这一回他没拒绝。

两个人走起路都有些瘸，华东霆拄着手杖，与其说阮安是扶他，倒不如说他在给她支撑，两个都伤了腿的人，这样走来竟然很稳。

才刚走几步，忽然听到警哨声四起，这是有突发事件或紧急情况下使用的。

阮安心中又是一紧，难道汤先生和东豫她们出事了？

等上了车，帮华东霆把断腿移进后座，说了个地点，让开车的伙计赶过去。

黑色轿车迅速消失于街巷，他们要经过学校正门，华东霆扯下披着的外套，将阮安连头罩在里面，让她趴在自己腿上。透过车窗，他发现又增援了不少军警，全部荷枪实弹，还有警备司令部的兵力。

云遮着月，微明，映在车窗玻璃上，只能看到华东霆的脸。一个穿着直筒旗袍针织衫的女人，头发凌乱，脸上似乎带伤，手里抓着一把枪，目光凌厉的望过来，想要透过车窗往里看，被华东霆用更加凌厉的目光逼了回去。

阮安试到他按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车子驶过正门后，开车的伙计说：“瞧这阵仗，应该是要搜捕什么重要的人，已经开始戒严了。”

华东霆直觉有些不正常，进步学生们秘密集会，也犯不着这样大阵仗。他看一眼伏在自己腿上的人，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