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头一晚,睡在宽大的炕上,阮安却觉得身心无着落。
玉璋身边的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也更浑浊。如今,她孤身一人,深陷其中,往后的路,也要靠她自己去走。
但是阮安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她要想办法早日出去,找到汤先生所在的报社,尽快把陈先生的绝密情报传递出去。
如果她还留在上海,继续在渺茫里追查肇事的卡车和司机,会延误时机不说,陈先生留下的那份情报,可能还会有出现意外的风险。
母亲的仇要报,但陈先生和贞姐用生命守护的情报更迫切。她必须要抓紧了,不管这样做,将会带给自己怎样的危险,那份情报想必更重要。
因为贞姐说,日本人也在找。
心里面千头万绪,自然是无法好睡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一切,没有家人陪在身边,仿佛这世间就只剩下她独个儿。
上一回从杭州跑到上海,虽也是背井离乡,然而有姆妈和丁叔丁婶他们在,她并不觉得那样难熬。因为她知道,每个夜晚过去,只要早上推开门,就还能看到他们,看到姆妈坐在桌前吃着粥……
只是这一次,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再也见不到。
心里的痛,一阵一阵的滚过,自打母亲出事,阮安落下一个毛病,心口的地方会突如其来锥刺一样的锐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的位置,一下一下的凿。
躺着疼得无法呼吸,阮安索性坐起来,透过支摘窗看天上月亮,静待这一阵痛意过去。
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中元节过去,就是中秋了。
人与人的相隔,不止万水千山,还有阴与阳。月有阴晴圆缺,可总有圆满的时候,可人呢?
就这么一直看着月亮,看到了后半夜,才终于听到前头传来动静,紧接着是关大娘的大嗓门。
明玉格格不知道被从什么地方寻回来了,玉璋匆匆自外头游廊走过,前头的院子里,传来他呵斥的声音,然后好像有人在哭。
阮安不想探寻玉璋家里的事情,把支摘窗放下来,隔绝外头的声音。最后也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等她起来,玉璋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听关大娘说,明玉格格昨晚跪了半宿,这会儿正在补觉,管家静香也不在。
还记得静香昨晚提到一个叫做藤井的,这显然是个日本人,阮安初来乍到,不好贸然跟关大娘打探什么,只问她,自己是否可以出去走走。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关大娘掸着自己身上衣裳,“姑娘才刚来,道儿不熟悉,我刚好也要出去买东西,我陪着姑娘逛逛去,顺便领着姑娘尝尝咱们老北京的地道吃食。”
听她的意思,阮安是不能拒绝的,索性便跟关大娘一起出去。
只要能出去就行。
关大娘出门是不坐车的,一双脚板子打地,走路带风,领着阮安就朝前门大街去。出了这条幽静的胡同,热乎的吆喝声就接二连三的传了过来。
玉璋眼下所居的这座三进大宅,就在前门附近,再走一截,街面上做买卖的,买东西的,络绎不绝。京师百货应有尽有,地面上也有电车轨道,铛铛车跟上海差不多。但这里又跟上海截然不同,街面上的人,大多还穿着老样式的衣裳,熟人碰了面,还行过去的礼。
空气里都是刚出笼的包子蒸汽,混着炸油条和焦圈的焦香,一群老北京人提着陶罐子打豆浆,还有豆汁。
街面上随时可见有人牵着骆驼走过,骆驼颈下系着个乌沉沉的报安铃,随着它缓慢的步调,发出嗡嗡的沉响。
“姑娘您瞧瞧,这早半晌的前门,可是老北京的真性情。不过那豆汁儿,您可来不了啊,我回头请您尝点别的。”
阮安原本话少,可架不住关大娘实在太热情,一路上见着什么就跟她介绍什么,而且关大娘的年纪,跟姚师傅一般大,都可以算是她奶奶辈了,她也实在不好意思不搭理老人家。
阮安瞧见卖豆汁的摊子前排了长队,便顺口问:“为什么我来不了?”
关大娘闻言直笑:“你们外地人,哪受得了这个味儿,敢情还以为我请您吃泔水呢!您细闻闻,这味儿,像不像谁家腌酸菜的老坛子漏了气?”
阮安一闻,还真是!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排队?什么东西做的?”
“这豆汁儿啊,其实就是绿豆做了个噩梦,发酵发过了头,醒来就这副德行。可咱老北京就好这一口,越是这个味儿,越是醒脾开胃。”
关大娘本来就爱说话,这下又跟阮安说了豆汁的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