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的厅堂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阮安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王爷叫我来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
就这么不肯跟他靠近,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心里头刚缓解的情绪,这会儿就又冒了出来,但玉璋深知,这个时候强求不来,便缓了缓。
“我今儿在外头有些事耽搁了,昨晚上本该好好一起吃个饭的,你才刚来,很多事情不了解,也不用着急。你坐下来,尝尝这北方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他说着,端起自己还没用过的碗筷,用银匙舀了几样菜进去,放在自己旁边位子上。
阮安静静看着,还是不动。“我不饿,也不着急。王爷无需为我破例,我以后跟着关大娘她们一起吃就好。”
怎么说就是不肯挨着他坐。
玉璋用力捏着银匙的把,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个小黑点,像生的一颗痣,是当初被阮安拿铅笔扎出来的。
偌大的厅堂里呼吸可闻,玉璋听着自己刻意压制的呼吸声,呼吸间却都是阮安身上清新的气息,她像一株刚被细雨沐浴过的青竹,挺拔的令人气恼。
几息过罢,玉璋搁下快要被捏断的银匙,拿起常泰斟好的酒,正要喝,关大娘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格格闹绝食了,王爷您快去看看吧!”
玉璋砰一下,酒杯重重落在桌面上,酒水洒出来一片。“罚她跪了半宿,这是还没想清楚,非要跟我较劲是吗?”
关大娘被他陡然发火惊了一跳,嗫嚅着说:“格格还小呢,不懂事也正常,王爷息怒。但格格从昨晚上起,直到现在,水米未进,早上送进去的吃食都没动过,这么下去总归不行,身子骨也扛不住,饿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呢。”
“是本王不让她吃吗?”玉璋被气笑了,“绝食?呵,真有本事。”
关大娘劝说:“还是请王爷过去看看格格吧。”
“我去看她,她就肯吃饭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儿,非得逼着我哄?拿绝食来要挟我——”玉璋冷笑了一下,“我看就是我一直太宠着她,养得她这样任性,为了那么一个……”
他话音一顿,眼睛朝阮安瞧过去。
“格格真要饿出个好歹,要是生病了,王爷您就不心疼吗?”关大娘还在劝。
“我心疼她,她可曾心疼我?”玉璋声音低低的落下去,又升起来,“她想用这样的方式逼我让步,休想!”
关大娘听出他语气里的决意,顿时忧急:“可……王爷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把格格关着吧?”
“就这么关着她。你去告诉她,爱吃什么,想吃什么,府里没有,本王可以给她弄来。不吃饿坏了,饿死了,那是她的命。”
关大娘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王爷……”
玉璋不听,下了令,“既然她不想好好的,那就把门锁好,谁也不准送一滴水进去!她想用自己的身子骨跟我较劲,我便要看看,她能倔到什么地步,敢不敢真拿命下注。再让我知道,你们瞒着我,私下纵容她,我这府里,你们也不用再待着了。”
玉璋拂袖而去,这顿饭,阮安终于可以不用吃了。她心里一股股冒凉气,虽然到现在也没见到那位明玉格格,不清楚她是为了什么,可这样的玉璋,实在令人感到可怕。
王权虽已不在,他依然还有能力对身边人的自由、生死、未来,予取予夺。阮安第一次清晰的认知到,无论外头的世界怎么变化,有一些属于旧时代的东西,依然盘踞在深宅大院里头。
而她也隐隐察觉到,玉璋这也是在给自己立规矩,他想要驯服自己。
在他的地盘里,他就是绝对的制裁者,不允许任何人挑战权威。阮安不清楚,玉璋对自己掌握多少,她原本没想跟他一起到北京的,可为了救出东群,她只能答应。
接下去连续几天,玉璋都没有再出府,故宫博物院都不去了。
他大部分时候待在书房,要么喂他的那些活物。府上是订了报纸的,通常仆役们会直接送去给常泰,再由常泰呈给玉璋。阮安没有借口出门,也拿不到报纸看,她忽然之间与外界断开了一切关系。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阮安再次提出要跟关大娘一起出去逛逛,被委婉的拒绝了。她也去找过玉璋,开门见山不希望被关起来,她只是答应做他的鹞子,而不是他的囚徒。
当时玉璋就在自己院子里调教扑扑,鹰架在他胳膊上的厚皮鞴上,他戴着鹿皮手套,攥着那根皮绊子。鹰头上遮眼的皮帽子摘了,玉璋猛地一振臂,扑扑呼扇着翅膀飞起,却因脚上系着的绊子,只能在有限的空中盘旋,最终又落回玉璋手臂。
让它飞,它就飞;让它回,它就得回。
“你才刚到北京来,这么急着,是要去哪儿?”玉璋架着鹰,侧眼睨着阮安,“还是说,在这北京城里,你还有认识的人不成?”
他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还透着一股子冷意,阮安压下情绪,克制说:“我已经来几天了,想去给凤姑她们拍个电报,告诉她们我一切安好。”
“这个简单。”玉璋一下一下抚着扑扑的背羽,“交给常泰他们去办。”
“王爷是打算,把我也禁足了。”阮安平静的对上他的眼,“为什么?”
玉璋别开眼,注意力似乎都放在扑扑身上,隔了一会儿才平淡的说:“你知道怎么训鹰吗?不是磨利它的爪子,也不是饿着它,是熬。熬掉它的野性,让它习惯你的气息,你的手势,你的声音。没有养熟的鹰,不会撒出去,这时候若是心软撒出去,要么一去不回,要么被外头的猎人打死。”
阮安听见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玉璋偏过头,再次望向阮安,嘴角带点弧度,“你觉得这是困着它,可你不知道外头是什么光景。枪炮、陷阱、还有比它更凶的猛禽。时候不到就放它飞,不是给它自由,是送它去死。在它还没有长出忠心,没能长出足够硬的翎羽之前,这根绳子,这方院子,就是它活命的保障。”
“可是王爷……”
“我能给它最好的肉,最干净的水,最安全的环境,等哪天它真正认了主,懂了分寸,知道哪里该去,哪里去了就回不了头,我自会解开它。”
阮安知道多说无益,静香也进了院子找玉璋,她便识趣的退下。
这番试探,她已经清楚了玉璋的用意,他在忌惮华东霆,或者说华家。
看来报纸上暂时没有华家的消息,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阮安没有为此跟玉璋闹气,反而在人前显得愈发沉定。
近来,静香给她院里安排了一个丫头,二十多岁,也是一副大骨架,容貌普通,一双干活的手,说是以后帮她洒扫。阮安没有拒绝,她随身带的东西不多,那丫头手脚利索,很快就把屋里屋外都整理一遍,阮安由着她弄。
她不能流露出一丁点的着急或反常,唯有在深夜,靠着炕柜,看着支摘窗外那一隅之地,才敢放任自己被焦虑淹没。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陈先生和贞姐用命守护的情报,多留一日,便多一日变数。
如果说,此前她不太清楚这份情报的份量,那么,贞姐的牺牲,还有自己被抓进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后的所见所闻,都让她意识到,时间正在以人命为单位,飞速流逝。
她找不到其他人,只能想办法去找开报馆的汤先生。此外,她也想打听一下贞姐的事情,她的尸首有没有被领回来。
在阮安的心里,陈先生和贞姐的牺牲,让她觉得太遗憾,遗憾自己没能帮得上。
还有南京那边。
华东霆和华家拼上一切要做的事,他们眼下的现状。
必须想办法单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