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玉纵马赶到的时候,林芊茨已经开着车,带着东西绝尘而去。
阮安因骑术生疏落在后头,两辆车子开的肆意,在北方干燥的天气里,扬起大片灰尘。
短暂的与阮安交汇,那辆敞篷汽车突然按了一声喇叭,幸而马场的马匹都训的好,只是微微惊动,四蹄不安,带着她原地兜了一圈。
阮安朝敞篷汽车看过去,只看到开车的女子头戴艳丽丝巾,包住头脸,墨镜遮挡了面容,一闪而过的脸上,嘴角边带着有些嚣张的笑意。
后头的那辆小型卡车上,驾驶位旁边的座位上,一个扣着帽檐遮脸的男子,在交汇的刹那,忽然抬手将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紧紧盯着阮安,给她一种自己是某种猎物的感觉,被他锁定。
阮安觉得诧异,为什么他是那种看猎物一样的眼神。但她现在顾不上别的,刚才枪响的时候,她和明玉眼睁睁看着扑扑从高空坠落,明玉当时就哭了,扬鞭催马的往那狂赶。
先前绑着的粗绳索随意丢在盖了东西的帆布上,车子过一道坎,一个颠簸,帆布掀开一个角来,露出里头的军火箱,其中一个箱子没有合严。
等阮安赶到靶场,明玉正蹲在扑扑尸体旁痛哭。玉璋隔着不远站在那儿,脚下是被打死的细犬——
没有人说话,常泰带着乌珠和连胜,一个个握拳垂在身侧,勾着脖子,低着头,教人看不到面容。
“为什么?为什么——”
靶场上回荡着明玉痛楚的哭声,还有这句不断重复的话语。
玉璋保持沉默。
明玉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站起来,朝玉璋看过去。
他还是一言不发,明玉也不说话,转身牵着马就往回走。
“连胜。”
不用玉璋吩咐,连胜快步跟在明玉身后,阮安无言的牵马走在明玉身侧。一刻也没办法再待下去,可又没有地方能去,明玉知道哥哥不会对自己做任何解释,她想逃离,然而世界这么大,她却找不到容身之地。
最终也只是让自己跟马待在一起,在马厩里,闻着干草和马匹身上温厚的气息,借此平复自己。
“阮安,你不应该学骑马,你应该学开车。”
干草堆上,明玉跟阮安坐在上面,她这会儿好一些了,用手搓了搓哭到堵住的鼻子。
“这样有一天,你就能自己开车走,可以去很远的地方。骑马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它太慢了。”
阮安看着她说:“我们一起学开车。”
明玉摇头:“我走不了了。我和哥哥就像马,我们属于过去的时代,走不出去。”
“不会的,每个人都能走出去,只要自己想,就可以。”
明玉还是摇头,“马其实很怕孤单,别看它们跑起来风一样,好像特别自由。我听别人说过,草原上的野马群,它们都是成群的跑,像地上的云,轰隆隆的,分不开。领头的老马带着,母马护着小马驹在中间,年轻的公马在外围。睡觉的时候,也总有几匹站着,耳朵竖着,这样其它马才能安心卧下。离了群的马,是活不长的,不是被狼咬死,就是自己先慌了,吃不下,睡不着,漫无目的地乱走,直到筋疲力尽。”
她说着,脸上露出哀戚神色。
阮安只是陪着她,静静听她说话。
“……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懂我哥哥,我不知道他成天在干什么,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明玉无意识的揪着身边的干草,“我哥哥说,我们这些人,身上都有藤蔓是连着的,我之前不太懂,现在有点明白了。”
连胜待在马厩外没进来,外头已经是黄昏了,一轮落日垂在西山上。
“虽然我不大看得懂,但我知道,我哥哥这是怕啊。”
明玉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就跟马一样,怕散了群,怕自己被扔在野地里,就像离了群的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吃草,往哪儿去喝水,晚上该朝着哪边睡才踏实。所以,我们这些人死活都要凑在一起,丢不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假装这个群还没散,一切都还跟从前差不离。”
玉璋的身影出现在马厩外,他示意连胜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骗过自己,觉得还是安全的,还有归属,还能相互照应。可是外头呢,外头已经天翻地覆了,新的时代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是完全陌生的野地。说什么与时俱进,我们都被留在了原地,外头的天地,没有我们的位置了,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罢了。”
阮安听出明玉语气里的讥诮,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忽然就想起之前在学校上历史课,先生曾用粉笔敲着黑板说过:“旧时代的殉道者,往往并非死于新世界的刀剑,而是死于自身世界观的牢笼。”
“哥哥说要送我去国外,我希望他能跟我一起走,抛下这里所有的人和事,可是他不肯。我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在筹谋什么,我心里不踏实,我看着哥哥现在这个样子,我更难受。”
阮安想到那辆卡车上露出的一角,箱盖被颠开,她看的真切,那里头是枪械。
玉璋的身份太敏感,他目前的立场,阮安尚不清楚。只是从他身边那些人看,他们都固执的活在过去,抵触面对已经到来的新世界。
身处大时代中,在这个新世界里,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尤其身处新旧还在拉扯的时候。
有人选择披荆斩浪,义无反顾向前,不惜以命相搏,去开创一个更好的世界。而有人,却掉入了历史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