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真看向站在一旁的危错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如往日一样平静:“危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继上次谈话之后,申屠真第一次正式称呼她。
危错错被人叫得有点无措:“——你讲话好生分!虽然我也一定不会跟你结婚的哦,但我们现在还是同学——校友嘛!咱俩也是认识的,怎么叫得这么客气,更奇怪了啊!”
“——上次,我已经明确告诉你我的态度了。”
申屠真身姿笔直,语气笃定:“危错错,我接受这个婚约。我已经给母亲致信,这几日她在跟你父亲接洽,确定订婚宴时间。我会让她尽量避开我们的课时和训练周期,以求效率最大化。”
危错错完全愣住了。
她张大了嘴巴——不过这动作做在她漂亮的脸上也十分动人:“……什么跟什么呀?!你——我知道你接受了,你也通知过我了,可我不也跟你说了吗?我不接受呀!我们俩都不熟悉,一点感情基础也没有,怎么可能成婚?我不会嫁给一个不相爱的人的!”
她急得眼眶通红,声音发抖:“我只会跟我很喜欢很喜欢、也喜欢着我的人结婚!申屠真你明不明白啊?”
乐神望在一旁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我不需要明白。”
面对女生激烈的情绪,申屠真冷静地回答:“这些都不重要。婚约本就是我母亲和你父亲定下的,他们明白就可以,我们只需要执行。你不接受,但是你父亲接受,这就够了。”
他话中的内容极为冷酷,环环相扣、条理清晰,偏偏语气温和,甚至听起来还有几分绅士:“婚后,我会承担起所有作为丈夫的责任和义务。相对,希望你也可以做到。”
乐神望打断了对方:“……申屠同学,我知道我作为局外人,这时候没有发言权,但作为错错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尊重她!她没答应这个婚约,也不会成为你的妻子!所以你没理由说教她,也请不要干涉她的自由!”
“……自由?”
申屠真平静地问危错错:“想实现自由,不靠嘴巴,靠革命。既然你拒绝家族的安排,那么,危错错——你做好斗争的准备了么?”
女生微微一愣,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位申屠家的骄傲、堂堂的凯里之星,会说出这种话。
就连已经做好辩论准备的乐神望,也因这问句一时失了神。却也在这时,宿舍门内响起一声大叫:“——申屠真!敢吊我胃口,接招吧!!!”
便见海水睡衣睡裤、发箍扎头,两脚飞踢踢开大门,从里面一跃而出。
没想到门口还有另外两人,海水惊愕万分,脚都没来得及收回,直愣愣地落下,整个人扎着马步,呆呆看着二人:“……小乐?”
眼见少女居家到有些邋遢的造型,乐神望也十分意外:“小水,你这是……?”
海水又望向一旁瞪大眼睛的危错错。同样是素面朝天、低马尾,女生身穿红色衬衫、小脚牛仔裤和细跟鞋,比起往常的青春靓丽多了几分知性,眉眼纯情、清新大方,像浪漫吟游诗里面的女主角。
危错错越这样不施粉黛、出水芙蓉,越衬得海水容貌普通、气质平凡。
俗话说,只有什么什么才能看出底子有多差。忘了面前怎么说的了,海水现在满脑子都是:苍了天的!自己的底子真的好差!
可是说来也怪,明明汪汪的容貌也十分惊人,但她就没有任何会与之相比的念头。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危错错,她都有一种对方在和自己比些什么的感觉。
……哎呀,人家干嘛要跟她比了啦!这种碾压式的胜利有什么好比的?!
海水猛然想起上次申屠真说要成婚的事,赶紧扭转自己的想法,挤出友好的笑容:“那个,危同学,哈喽?晚上好?你来找申屠真的吗?”
“嗨,海同学……”
危错错也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回过神来:“我不是来找他的。”
她对申屠真说:“我怎么斗争,那是我的事……你答应了,不代表我就不能拒绝,懂吗?我最近新学到一句话,双方都心甘情愿才能叫合作,不然就是强买强卖!你这个臭奸商!”
女生越说越气,语调也不自觉上扬起来:“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你这人说不通的!真是讨人厌,明明之前看你的魔法成像还觉得你挺帅的……”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危错错又羞又恼,一把拽住旁边的乐神望:“讨人厌!申屠真是讨厌鬼!根本不喜欢我,还要和我结婚——我根本就不会幸福的!乐望望,我们走!”
二人刚准备离去,却被申屠真叫住了:“乐神望。”
乐神望回过头,申屠真认真叮嘱道:“晚上天气很差,不要让她淋雨。”
海水听得都有点激动了:哇哇哇!他在嘱咐他不要让她淋雨诶!好刺激!!
……不过,小乐和危错错的关系已经变得这么好了吗?危错错叫他的昵称无比自然,像是喊过很多次了那样。
乐神望的语气冷淡:“我心里有数,劳烦你提醒了。”
海水没见过小乐脸色这么难看的时候,出乎了她的意料。
直到二人离开,申屠真才转身,看向热情迎接他的女孩。
他目光仔细扫过茫然的海水,真实鲜活的少女逐渐与上学期那呆板的证件照融合:豆子一样的双眼,普普通通的鼻子,端端正正的嘴巴,圆圆的面庞。
申屠真已经不再用世俗的标准去衡量那些五官,哪里差了几分、哪里又超出了些。他只知道,他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审美,这框架格外精准,只锁定成一个人,不大不小,刚刚好是他的理想型:勤勉向上,葆有自尊,善良正义。
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的。她幽默风趣,对生活热爱并享受,常常自省、勇于担责,对事情判断冷静而清醒……
甚至于,她比那空乏想象中的样子要更好。
自己从清高傲慢、居高临下地瞧不起她,到一点点被她的美好打动,再到真正了解她的过去,窥见那些强大和勇敢……种种经历下,申屠真已经开始觉得,把自己与海水相配是一种对她的亵渎。
他怕自己不够好,既因为恋慕对她生出传统观念的保护欲,又根本无力保护一个高不可攀的灵魂。他怕自己无趣、无聊,承托不住女孩的有趣,怕她的可爱和搞笑像空中飘摇的纸鹤,破碎在永恒单调的风里。
他怕她心胸太宽广,装得下那么多人,无数朋友和战友,他只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可他又怕她太狭隘,她和池野的爱情独一无二、又那么排他,只容得下一个人——一个不是他的人。
可无论如何,申屠真很早就清楚这一点:除了面前这个女生,他这一生,眼睛不会再看得见任何人,心也不会再为任何人打开。
申屠真故意没解答海水叶脉上的疑问,只是说自己会在这个时间回宿舍,到时候当面告诉她。
他也没想到海水会用这种出场方式,恍惚间,猛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海水是在一个类似于“家”的地方,翘首期待着……等他的。
明知这念头完全都是自己的臆想,荒谬程度堪比芝士报对海水的无端发散,申屠真却无法摆脱这种跗骨之蛆的想法,双目涨红,久久不能消散。
——要是这里真的是他的家……就好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房子,不用很大,不用那么多前呼后拥的佣人,也没有命不可违的母亲,只是生活着一个女孩。她自在地做着她自己,他又同时有这个荣幸被她等待。
申屠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海水又被他的情态镇住了,黑色碎发轻拂、湛蓝眼眸弯弯,男生唇角扬起,如冰川融化、春风一吻。
恍神片刻,她才道:“怎么啦,申屠,你笑什么?大晚上的好吓人!”
申屠真问:“……你是在等我吗?”
“不等你等鬼呀?谁知道你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还带了两个人……”
海水哭丧着脸:“申屠,加强营到底有多少人啊?我连论坛都不敢问,怕别人把我当成军事间谍!”
看着她生动的情态,申屠真突然想起母亲书房里掉落的一本藏书。
那次,他先佣人一步捡起,翻到书签卡住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我像一个蝉蜕,一座空屋。我是一片坎坷,但你走来,细风沛雨。”【1】
申屠真想起自己质问危错错的那句话。
他想,他做好准备了。
参考:【1】化用自史铁生《我与地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