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着你能以战养战——以战养身，一边实战丰富经验，一边巩固魔力强健体魄。可两场预选赛打下来，你的体质还不如刚开学的时候。”

模拟器内，池野的脸色不算好看。

他站得笔直，冷冷看着盘腿坐地上抠手的少女：“一，你一定又把魔力用过度了；二，你在赛场上肯定没按我说的，精细化运用你的魔力。”

对于这两点，海水承认且心虚，但这不代表她就要跟老王八蛋认错妥协：“首先，我本来就对度不度的没那么敏感……我有多少魔力就用多少魔力呀，没有透支。我用着用着，发现还有的用，就继续用了──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其次，我想赢，肯定要在比赛的时候不留余力。我知道太拼命伤身体，但是我也不想因为没全力以赴而后悔。最后，我平时都有在练的，没少训练，只是比赛太紧急，我……我来不及想那么多精不精细化的事。”

说这堆话的时候，她昂着头振振有词，眼神却飘忽，不肯真对上男人压迫的目光。

……狡猾又爱狡辩的大鹅！贼头贼脑！

见她这模样，池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不爱惜自己，又肆意浪费魔力，还有理了？再想赢也得把身体放在第一位。你差点被死神镰刀带走过，还不知道小心？真出事了怎么办？”

海水鹦鹉学舌，蛐蛐咕咕：“真出事了怎么办？”

“还有，就是因为你现在的下意识来不及，所以更要多练，让你的精细化变成自然而然的事，而不是刻意想着的。我哪里说错你了？！”

“那我也需要时间的呀！我都大张旗鼓、大刀阔斧地滥用了十几年魔力了，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海水也很委屈，“我还以为我赢下两场比赛，你会表扬我，为我高兴呢……原来叫我来就是为了臭骂我一顿。”

“……需要时间？从上学期上课，到现在，我不是一直在跟你强调精细化？你听进去了吗？”

池野既恼火她不珍爱自己、又为她的进度着急，代入了自己在侦查团训新兵的时候：“你还说要拿下预选赛，要去打桃子杯，就你这样一个错误反复犯、还不珍惜自己战斗的本钱，你怎么夺冠？你连校门都出不去！”

听着这些话，海水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不是不知道池野是为自己好，但自己刚获胜、又难得是两人相处的时光，她没想过会这日常的加训——甚至约会，会变成一场对她的批斗。

她难得没糊弄、认真对待的事情有了进展，可这份雀跃还没来得及多欢欣一会儿，就全被冷水浇灭了。

女生低下头：“……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出于善意，是为我好。但你说话的方式还是很难听，而且扫了我的兴。”

按照平时，池野察觉到海水不开心，就会立刻转缓态度了。况且，表达生硬一直是他的毛病，他本就下决心改正。

可她避重就轻的态度依然让他不满意——从老师对学生的角度。因此，池野仍板着脸：“扫兴？我空下来的时间都在陪你训练，帮你想办法，我说这些难道不是为了让你进步么？不是帮你来实现你的‘梦想’？原来，我这叫扫你的兴？”

海水索性从地上站起来，拍打着手上身上的灰：“我没说我不领情！只是我一忙起来就顾不上那么多……我就是没法同时顾及很多事啊。你别把空下来的时间都放我身上了，你没有自己要做的事吗？你做你的就好，我的事，我就再自己想想办法。”

她的语气不差，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话本身够尖锐，一下子戳进池野满是破洞的胸口，扎出本就汹涌外溢的情与怨。

“……我没有自己要做的事？”

男人呵了一声，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海水口中说出的：“海水，你以为我是没有要做的事，才陪你在这里玩老师学生的游戏？你以为只有你有梦想，我就不想回红点城，不想到前线完成我老师的夙愿？！我有太多自己要做的事了，但我还是围着你打转，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啊！因为他喜欢她嘛。

海水确实有点后悔，但这不是她想说的全部，也不是她的本意：“我只是说，你关心我的方式方法有问题——我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但我就是不舒服。我连男朋友让我不舒服了都不能说吗？”

“你说啊！所以让你舒服，就是哄着你让你开心？然后魔力一次比一次亏空，再接着晕倒？接着把自己榨干耗尽？”池野冷笑，“我知道怎么做是真的对你好。我不是你那群室友。”

“——你又来了！你又要提汪汪立大功……你又不知道他们平时是怎么对我的！大家都在实实在在地帮助我，没人在哄我玩！就因为他们是男的，你就幻想他们会跟我有点什么？你要一直这样先入为主、斤斤计较、咄咄逼人下去吗？”

海水不喜欢他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也讨厌他误解汪汪队的几个人：“你是我男朋友，他们是我的朋友，本来就不相干啊！”

池野失去了表情——也失去了力气。

他又一次静静看着眼前亲爱的蘑菇头，只觉得她像一阵强劲的风、刺眼的光，既和他不一样，又不肯在他面前过多停留。

再轰烈、再炽热，她都是她自己。她都会走。

“首先，我知道，我也相信，就算真有什么，也一定是他们对你，不是你对他们。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其次，我们之间，是你身边有很多异性，是你在执行另一套标准，是你只有想起来我的时候才来找我一下，而不是我。你把比赛、梦想、友情、小队，都排在了我之前，而我把你排在了我的一切之前。最后，我已知并接受上面的一切，我从不需要你也这样对我，但这不代表我就不会伤心。如果不是你说我没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也不会把这些说出口。海水，我以为我只是爱得比你多一点，并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平静地讲完一长串话，却把海水说得心慌。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脸皱在一起，委屈，心虚，惭愧，又难过。

从小到大，海水都没有什么亲密关系。她习惯了过自己的生活，活在自己的世界，有人进来，她就招待；没人进来，也不落寞。她太独立，太回避，把自己保护得太好。因此，偶尔会忘记自己的世界已经有一个常驻的人。

她下意识地滥用自己的魔力，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忘了他也会担心；她下意识地把他当做游客，忘了他是自己最重要的归人。

池野从怀中递给她一个药包：“这是稳固根基的灵草，坚持吃。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吧，我累了。”

他没说下次的训练什么时候继续，解除了教师对模拟仓的监控权限，径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速度很慢。

海水想挽留和认错，一时又张不开口。她眼见着男人走远，才缓缓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牛仔裤大腿处的布料洇得湿漉漉。

不知过了多久，海水突然感到肩上一沉，像什么披在了身上，宽宽大大。

她没察觉到靠近的气息，猛地扭头、抬眼，落进一双纯净而忧郁的眼睛。

枭城脱了西装外套给她，自己高高站着，明明是俯视的角度，递给她的目光却很柔软：“我看这间上一个使用者是池野，便猜你在这里。怎么坐地上了？”

海水嘴巴一撇，别过头去，只觉得更加难堪。

枭城说：“虽是夏天，地上也凉。不起来？”

蓝色蘑菇摇晃着自己的骨朵，闷闷：“你们兀鹫不是在高处筑巢吗？也有地上凉的说法？”

“那些是未开智的兽类，不是兀鹫兽人。我们既叫兽‘人’，便也沿袭部分人类习性，部落而居。不过，兽人大都体质强壮、远胜人类，我等纵然栖居沙漠，也不受气候影响，顶多冬日难捱。”

海水哦了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既然他们兀鹫不怕凉，那他又是怎么“认为”她会冷的？老鹰大叔有研习人类到这种地步吗？

解释完毕，枭城挽起自己衬衫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随后蹲下身来、单手撑地，竟也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

他对着手上的叶脉操纵几下，模拟仓传来通报声，这里已经更改成了枭城的教师权限。

训练用的场地上灰尘不小，海水眼看着他纯黑的西装裤上沾了一片——尤其是绷紧的臀部位置，赶紧往上拽了他一把：“你干嘛坐下呀？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