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怪。
…………才怪呢。
睫毛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凉薄。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希望他们赢。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赢就好——只要她如愿以偿。
她为人类做了这么多——没有她,三年前联合军前线早就失守;没有她,现在的大陆或许已经生灵涂炭……没有她,和达城的几万人和他们几个早就死得一干二净!
可付出这些的她又得到了什么?被家族冷待、被传成妖女、被骂作废物,好像谁都能踩上她一脚……
接受拱手可得的胜利不公平,难道这世界对她就公平了?!她奉献了一切,她又向世界讨要过任何东西么?
再说了,她参加的比赛从来就没有公平过——她也没有用光暗双系魔力参赛啊!真用上的时候,阿斯特里德连老师都算上,又有几个能战胜她的?她还没说不公平!
申屠真甚至想冷笑出声:不过一场学院的比赛,你们让让她怎么了?
——可这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事。甚至,他的真心,他的偏向,乃至他的立场,暂时都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甚至包括她本人。
因此,外人看来,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自如地接受胜利。
世人眼中,他仍然是在帝国教条下成长的白麋鹿骑士,是申屠家族橡树徽章里最茁壮的那颗。
身为凯里之星,他绝不能率先抛却引以为傲的“骑士精神”——尽管他现在对此嗤之以鼻:那些帝国骑士团的长老,每天叫嚷着什么以剑护弱小、以心守信义,可又有几个能像海水这样,平等地对待每个种族、无私地为每一个生命付出?
一群冠冕堂皇、坐而论道的誓言贩子。
……可就算他们虚伪,此刻,他也不得不和他们一样,滑稽地伪装。
因为于现在的他而言,自由和真实都是奢侈品。他一直被托举,成长得不够、醒悟得太晚。
他暂时只能维持这副假面,一旦被看穿,他就再也不能站在她身边。
申屠真如此想着,轻轻闭上了眼。
海水上次见申屠真这样严肃,还是他从战场归来、在开学典礼发言的时候,字字泣血,像一柄刚入鞘的军刀。
他甚至都没问她的意见,就表明了立场。这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是谁、无论什么事,都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这下,海水很难再开口了。
可紧接着,她身旁却响起了一道出乎意料的嗓音:“阿真,我不赞成你的看法。”
天道乾坦然地迎上申屠真猛然甩来的目光:“如果我们为了所谓的尊严拒绝胜利,那么,尊严就只能带我们走到这里——这里就是终点了。可如果我们想走得更远……那么,这里就只是一个转折点。”
他语气冷静:“阿真,还记得我在年级评级赛对生消恶认输么?你认为我没有骑士精神,但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在履行承诺——而这正是骑士精神的另一面。预选赛是小队赛,一旦有人退出就没有意义了。现在,在海水很需要胜利的情况下……”
天道乾话锋一转:“你的所谓坚持,对她来说,反而只成了你的私欲,不是吗?”
申屠真的表情随着挚友的话语一变再变,尽管幅度不大,但足以体现他的震动。
“据我了解,骑士精神除了所谓的荣光,还有守护、牺牲、英勇。你守护队友的梦想了吗?你为团队的目标牺牲了吗?你愿意为此英勇地担上不战而胜的骂名吗?”
没人想过一向沉默的天道乾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直到这一串魔导弹般的反问脱口,过了好一会儿,全场都鸦雀无声。
但海水知道他曾经的能言善辩。
记忆逐渐恢复,她想起以前在后山撞上胡搅蛮缠的孩子王,天道乾也是如此,先叽呱一通把对方说晕,说不晕才动手。他也常常在她耳边絮叨,话那么多、说来说去,都是为她好。
那是没人见过的天道乾。
那是只有她熟悉的天道乾。
海水很清楚,天道乾提起旧事、说了那么多……都是因为自己。是因为她,他才会当众反驳多年深交的好友;因为她想赢,他才想赢。
不为了她,他才不会参加任何比赛、在乎任何虚名。
她以为他们早在刺目的雪山中走散了。可现在,至少这一刻,他好像穿过了旧时光的风雪,踉跄地回到了她身边。
海水领他这份情。
那么,作为被他守护的王者,她绝不会让她的骑士孤军奋战。
海水清了清嗓子,冲申屠道:“申屠同学,请不要有压力,也别为难。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刚开学那会儿,我们在回宿舍的路上,你说……无论任何时候,我对你提出一个要求,你都不会拒绝?”
她指的是第一次在行政楼门口被池野欺负的事。
申屠真立刻回答:“记得。”
尽管申屠真曾说这个要求至今依然有效,但其实在海水心里,他那回帮她代写论文,就已经抵消这个允诺了。
不过……如果现在,申屠真能愿意……借此“顺势而下”,她不介意再“挟恩图报”地用上一次——反正她脸皮很厚的。
他们……是朋友,他应该,也支持她的想法的吧?只是碍于过往的坚持?
海水故意冲他眨眨眼——挤眉弄眼,看着不太聪明:“那么,现在,我要使用这个机会……申屠,我的要求是,你接受这个提议。这是你为了承诺才不得已接受的,不算违背骑士精神吧?”
她笑了笑:“都是我逼迫你的哦!你没有欺诈、也不怯懦,你只是分得清虚名与守护的轻重,你妥协的初衷反而正是骑士精神本身,而非贪图胜利本身。”
此话一出,连对面的芮婪都多看了她一眼。
话说到这里,申屠真的动摇也显得合理许多。他不再坚持,只是顺从地点头、再低头,避开乐神望探究的目光,也掩盖自己的情态。
他又一次、再一次,被她打动,被她牵引,被汹涌的海水淹没。
她仍然肯定着他——哪怕连他自己都开始厌恶了。
直到他们达成和解,把接下来的四个小局变成了名师教学局,接受了这份没那么光彩的胜利后,第二天,海水才在私下同他不好意思:“不管怎么样,都是害得你妥协了,申屠,真抱歉……”
“——其实那本来就是我想做的,只是出于一些理由,我无法承认。光明神在上,反倒是请你原谅我。”
请你宽恕我的罪。
原谅我的虚伪,原谅我的自以为,原谅我眼中的血丝,原谅我不经你允许私自下的雪。
申屠真掏出身后藏了很久的炸鸡:“这是赔礼。”
海水哂笑着咬住下唇,又耐不住馋,忸怩了一会儿,黄鼠狼一样扑上去吃了。
看着她一翘一翘的蓝黑色呆毛,申屠真想,她的发色,他的眼眸,他们至少也有点相似的。
念及此处,他眸中的冰川又流出了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难道所有爱慕者在动心时都会如此么?还是只有他觉得这世界不公,虚伪,泡沫般破碎、一切都模糊;只有她生动、真切、清晰如昨。
有她在,他才感觉自己真的在活着——有意义地活着。
神啊。请为我保密。我的背叛、忮忌、贪慕、疯狂,因她而起、与她无关。
请相信您的信徒,相信他的路,相信他的心。
穿越万般险阻,终抵星辰光明【1】。